在一片鬼哭狼嚎中,王简却慢慢止住笑。
他转过身,面向御座之上的朱元璋。
这一刻,他身上的癫狂尽数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死灰复燃后的死寂,一种把命交出去后的坦然。
“陛下。”
王简双手高举那本沾血的奏折。
“旧的庙,已经塌了。”
“既然那孔家是一群欺世盗名的家奴,是一群吸食民脂民膏的恶鬼,那还要他们何用?”
“臣,王简,恳请陛下——废黜伪圣!焚毁伪经!”
说到这八个字,王简抬头。
他那双赤红的眸子里,哪里还有半点颓废?
那是狂信徒在看到新神降临时的狂热。
“既然世上已无真孔子……”
“那便由大明,为天下读书人,再造一个真正的圣人!再立一个真正的大道!”
瘫在地上的李原名猛地抬头,死死盯着那个疯子一样的背影,一股寒气顺着尾椎骨直冲天灵盖。
他终于明白了。
王简今天来,不仅仅是为了杀人。
他是要诛心!
他是要毁了他们这些人赖以生存的根基,把旧房子拆得片瓦不留,然后在那片废墟上,种出一个从未见过的怪物!
“再造圣人?”
一直沉默如山的朱元璋,终于开口。
老皇帝身子微微前倾。
“王御史,你好大的口气。这圣人,是你想造就能造的?”
“臣不能。”
王简毫不犹豫地跪下。
咚!
额头撞击金砖的声音,听得人牙酸。
再抬头时,鲜血顺着他的额头流下,划过鼻梁,让那张脸显得更加狰狞,却又透着一股诡异的神圣感。
他从怀里,掏出那本《论语·真解》。
“但……圣人显灵了。”
王简高举那本伪书,双手因为极度的激动而剧烈颤抖:
“这是秦王、晋王、燕王三位殿下在孔府地下最深处的密室,历经多日,才挖出来的真经!”
“此乃圣人亲笔!是被那些腐儒家奴篡改之前的真正教诲!”
“商通四海!工利万民!这……才是圣人真正想要告诉我们的富国强兵之道啊!!”
高台上。
监国位。
朱雄英看着下方那个宛如疯魔般的背影,原本百无聊赖的神情微微收敛。
他单手支颐,目光幽深,满意地看着王简。
突然金銮殿内,一道声音响起。
“荒谬……”
人群中,一个颤巍巍的声音。
只见文官队列的最前方,翰林院掌院学士,年过八旬的陶安,在两个年轻编修的搀扶下,哆哆嗦嗦地走出来。
这位宋老夫子,平日里连老朱都要敬他三分。
他是大明的活字典,是士林的一杆老旗,平日里这会儿早就该闭目养神。
可现在,他那张满是老人斑的脸上,每一块肌肉都在剧烈抽搐。
“王简……”
陶安一把推开搀扶他的后生,浑浊的老眼死死盯着王简。
“你疯了不打紧……可你不能拉着天下的读书人陪葬啊!”
陶安的声音嘶哑:
“你说衍圣公是假的……你说圣人血脉断了……证据呢?啊?”
“就凭你一张嘴?就凭你那一本不知道从哪个耗子洞里挖出来的破书?”
“你知道这话说出口,天下要死多少人吗?”
“大明的文脉要是断了,你王简就是千古罪人!你要下十八层地狱的!”
随着陶安的带头,那几个原本被吓傻的老学究终于找到主心骨。
礼部侍郎、国子监祭酒、太常寺卿……
这群平日里走路都要喘三喘的老头子,此刻一个个红着眼睛,呼哧呼哧地围上来。
“乱臣贼子!这分明是妖言惑众!”
“陛下!王简这厮定是得了失心疯,请陛下立刻将其仗杀!仗杀啊!”
“若是信了这疯子的话,我大明还有何面目立于天地之间?圣人门徒,岂容如此羞辱!”
面对这群加起来好几百岁的老头子的围攻,王简非但没退,反而笑起来,还是笑的非常的猖狂那种。
“哈哈哈哈。。。。。。。。”
第180章 抡语:孔子身高九尺,你跟我讲以德服人?
王简对着陶安行一个礼。
“陶老大人,您今年八十有二了吧?”
这一问,没头没脑,突兀得很。
陶安一愣,胡须气得乱颤:“老夫年岁几何,与你这逆贼何干!”
“八十二年啊……”
王简啧啧两声,那眼神,就像在看一个可怜虫:
“读了八十二年的假书,拜了八十二年的假神。临了临了,还要护着那个给你脖子上套狗链子的假主子。”
“你——!噗!”
陶安指着王简,一口气没上来,脸憋成猪肝色。
“别急着死。”
王简踏前一步。
他手一挥,指向大殿东南角。
那里有个不起眼的角落,摆着张小案桌。
案桌后头,坐着个不起眼的中年人。
这人手里捏着笔,面前摊着史册。
起居注官,董伦。
不管大殿里吵得天翻地覆,哪怕是把房顶掀,董伦就像个聋子、瞎子,只顾低着头,笔走龙蛇。
他在记录。
记这一刻说的每一个字,记这一刻每个人的丑态。
“看见了吗?”
“诸位大人,睁开你们的老眼看看!”
“董大人手里的那支笔,可没停过!”
这一嗓子,把所有人的目光都被拽向那个角落。
正在奋笔疾书的董伦动作一顿。
他缓缓抬头,面无表情地扫了众人一眼,那眼神冷漠得可怕。
然后,他又低下头,蘸了一口浓浓的黑墨,继续写。
刷刷刷……
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在这空旷的大殿里继续响起。
几个老学究的脸瞬间就白了,毫无血色。
怕死?
到了这岁数,半截身子埋黄土的人,早就不怕死了。
他们怕的是那个字——臭!
遗臭万年!
他们怕在史书里,自己变成一个个笑话,变成维护“伪圣”、给“家奴”捧臭脚的瞎眼蠢货,被后世子孙戳着脊梁骨骂!
王简实在太懂他们。
“诸位大人,猜猜看,董大人现在写到了哪一句?”
“是在写陶老大人‘不辨是非,认贼作父’?”
“还是在写国子监祭酒‘尸位素餐,甘为家奴走狗’?”
“你胡说!!”
陶安尖叫一声,整个人都在哆嗦,拐杖“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老夫……老夫一生清白!老夫是为了维护正统!你这疯狗,休想污老夫清誉!”
“清誉?你也配?”
王简把那本带着焦糊味和尿骚味的《论语·真解》,“啪”地一声狠狠拍在陶安的胸口。
“陶安!你自己睁大眼睛看看!”
“真正的孔圣人,那是身高九尺的山东大汉!那是能开硬弓、能驾战车、周游列国佩剑杀人的猛士!”
“他老人家说‘君子不重则不威’,意思是你练得不够壮实,打人就没威严!”“到了你们嘴里,就变成了穿得不够庄重就没有威严?”
“他老人家说‘以直报怨’,意思是别人打你一拳,你就得堂堂正正打回去,把对面打服为止!”
“到了你们这群腐儒嘴里,就变成了忍气吞声?”
“看看现在的孔府!一个个养得白白胖胖,手无缚鸡之力,见着金人就跪,见着元人就拜!”
“这就是你们维护的道统?”
“如果孔圣人真是个教人下跪的软骨头,那这几千年来,我汉家儿郎的血性去哪了?”
“是被狗吃了吗?还是被你们这群只会之乎者也的老东西给阉了?!”
轰!
这番话,不仅仅是在骂人,这是在杀人诛心。
这是把这几百年来的理学根基连根拔起,扔在地上踩碎,最后还要撒把盐。
陶安想反驳,想引经据典,想说“仁者爱人”,想说“克己复礼”。
可是……
脑海里,那个跪在金人脚下的衍圣公,和王简口中那个佩剑杀人、武德充沛的孔子,两个形象在疯狂打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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