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爷,朱雄英放话,说……这只是开始。”
“开始?”
孔希学冷哼一声,转身往后院走去。
“既然他不要体面,本公就教教他什么叫体面。备墨。”
他没有直接去书房,而是先去后院深处那个常年落锁的小院子。
那是他“静心”的地方。
半个时辰后。
院门打开。
孔希学走了出来。
他换了一身没有任何花纹的素白儒衫,头发披散下来,脸上带着一种刚刚沐浴过后的红润。
他走到井边,慢条斯理地洗手。
水很冷,但他洗得很仔细。
一遍又一遍。
直到把指甲缝里那一丝极难察觉的暗红色血迹彻底抠干净,他才接过侍女递来的丝帕,把每一根手指擦干。
“刚才那个丫头,不懂礼数,送去乱葬岗吧。”
孔希学随手丢掉帕子,走进书房。
最浓的徽墨已经研好。
他提起紫毫笔,笔锋饱蘸墨汁,在那张洁白的宣纸上重重落下。
这不是写给朱雄英的。
是写给当今皇帝,朱元璋的逼宫文书。
第一句,便是诛心。
【草民孔希学,叩问陛下:天下尚有圣人乎?】
孔希学笔走龙蛇,字字句句都在滴血,却不是他的血,是这天下读书人的血。
【孔凡何辜?不过一介书生,读圣贤书,守圣人礼。纵有小过,自有家法,何至于身首异处,悬于午门?此非杀孔凡,乃杀天下读书人之心!】
【若皇太孙视圣人之后如猪狗,视礼乐教化如草芥,这大明的科举还有何用?这天下的读书人,还要这身功名有何用?】
【请陛下为圣人做主!严惩凶手,下罪己诏,重修孔庙,以安天下士子之心!】
最后一笔落下。
“发出去。”
“加急,送往京城。另外,让人把这奏章抄录一万份,散发到山东每一个府县的学宫、书院。”
“告诉那些举人老爷,告诉那些秀才。有人要挖他们的根,有人要砸他们当官的饭碗。让他们去哭!去孔庙哭,去县衙哭!”
“我倒要看看,是他朱家那小子的刀快,还是这天下读书人的唾沫星子多。”
孔杰听得头皮发麻。
这一招太毒。
这是裹挟民意,逼着皇帝杀孙子啊!
“公爷……万一陛下护短……”
“没有万一。”
孔希学抿了一口茶,神情笃定:
“朱重八想坐稳江山,就离不开读书人。只要山东乱了,只要天下的士子罢考罢仕,他朱重八就算是一头猛虎,也得把牙齿拔了,乖乖跪在圣人像前赔罪。”
他看了一眼案几上供奉的孔子木雕。
烟雾缭绕中,那木雕垂着眼,似乎也在笑,笑得慈悲。
孔希学心情大好。
“备车,去祭祖。”
……
就在衍圣公府上下忙着写奏章、忙着煽动士子、准备跟皇权来一场轰轰烈烈的“文斗”时。
他们根本不知道。
在距离曲阜不到三百里的官道上。
并没有什么文斗。
也没有什么道理可讲。
大地在震动。
三支如同钢铁洪流般的军队,卷着漫天的黄沙烟尘,正沿着官道碾压而来。
没有旗帜招展,只有让人窒息的压迫感。
五万口用来做饭——或者用来砸人的黑锅,背在士兵身后,在阳光下泛着冷硬的铁光。
四万支擦得锃亮的新式燧发枪,枪口整齐划一地指着天空。
队伍最前方。
三匹高头大马并排而行。
朱棣一身黑色重甲,手里并没有拿刀,而是拿着那本记录着孔府罪证的账册。
他看着远处隐约可见的曲阜城轮廓,面无表情地将账册塞进护心镜里。
“二哥,三哥。”
朱棣的声音在风中有些发冷:“大侄子说了,跟这帮人讲道理,那是读书人的事。咱们是大老粗,只会一种讲法。”
旁边,朱樉扛着那把刚刚换装的加长版遂火枪。
“晓得。”
朱樉一拉枪栓,发出咔嚓一声脆响。
“物理超度嘛!”
第146章 圣人门前,只讲兵法不讲理
山东,曲阜。
衍圣公府,花厅。
孔希学靠在太师椅上。
“三十里?”
跪在地上的管家孔杰把脑门贴在冰凉的金砖上:“回公爷,探马回报,秦王、晋王、燕王三路人马,离县城不足三十里。”
“朱重八到底是老了。”
他直呼皇帝名讳:“前些日子他那个好孙子在南京杀人立威,把孔凡的脑袋砍了。如今这威立完了,他也知道还得靠咱们读书人治天下。”
孔杰不敢接这话茬,只是把头埋得更低。
“一下子派三个亲王过来。”
孔希学端起茶盏,撇去浮沫:“这是给足了咱们面子。秦王是宗室之长,燕王、晋王是带兵的塞王。这阵仗,是来负荆请罪的。”
他喝了一口茶,大红袍的香气在唇齿间散开。
“传令下去。”
孔杰抬头,一脸期待:“公爷,开中门迎客?”
衍圣公府的中门,那是只有天子亲临才能开的。
“不懂规矩。”
孔希学把茶盏重重搁在桌上:
“人家是来赔罪的,不是来显摆的。开侧门。另外,去通知曲阜县学、兖州府学那些老学究,让他们都去门口候着。”
他站起身,语气轻蔑。
“既然朝廷要演这出戏,本公就把戏台子搭大点。要在众目睽睽之下,让这三位王爷给圣人像行大礼。得让天下人看看,在这大明朝,皇权再大,也大不过圣人的规矩。”
……
曲阜城内,一片死寂般的肃穆。
没有什么喧闹的议论,也没有茶楼里的高谈阔论。
在圣人府邸所在的这条长街上,连卖货郎都不敢吆喝。
街道两侧,跪满了黑压压的人群。
那些依附于孔家生存的百姓、佃户,一个个跪伏在黄土垫过的路面上,甚至没人敢抬头看一眼那高高在上的朱红大门。
在他们心里,这孔府就是天。
比应天府那个皇帝还要高的天。
几百名身穿儒衫的学子站在最内圈,他们倒是昂首挺胸,神情倨傲,仿佛一会要接受跪拜的不是孔圣人,而是他们自己。
孔希学站在高高的台阶上。
头顶上方,是那块历代帝王加封、金光闪闪的“圣府”匾额。
“来了。”
孔杰小声提醒。
地面开始震动。
茶摊桌子上的水碗荡起一圈圈波纹,紧接着,那波纹剧烈跳动,水珠洒出碗沿。
咚。咚。咚。
沉闷的马蹄声踩得人心头发慌。
视线尽头,腾起的黄土遮住了半边天。
没有“回避”的牌子,没有吹吹打打的礼乐,更没有那些花里胡哨的仪仗。
只有黑压压的骑兵。
最前面一排骑兵,并没有举旗,每个人背后都背着一口漆黑的大铁锅。
锅底朝外,在阴沉的天光下泛着冷硬的铁色。
那是行军打仗吃饭的家伙,也是必要时挡箭的盾牌。
这哪是什么亲王仪仗?
这分明是一群刚从死人堆里爬出来,随时准备埋锅造饭、杀人屠城的兵痞!
孔希学手里的核桃不转了。
他设想过无数种开场。礼官高唱、王爷下马、三揖三让……唯独没想过这种。
这帮人连个通报的都没有,直接要把大军开到孔府的大门口?
队伍在距离大门百步的地方停下。
没有什么号令,五万大军瞬间静止,只有战马打响鼻的声音。
这种极度的安静,比喧闹更让人胆寒。
那些原本还要端着架子的书生,腿肚子开始转筋,不自觉地往后缩。
那股子混合着汗臭、铁锈和血腥的味道,冲得他们想吐。
三匹高头大马越众而出。
左边那个胖大汉,满脸横肉,手里没拿马鞭,却端着一根古怪的长铁管子,一只眼睛眯着,正对着孔府大门瞄来瞄去。
右边那个阴沉着脸,目光在那些书生脖子上扫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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