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就那么直挺挺地站着,下巴微抬,那是读书人特有的风骨,或者说,傲慢。
“草民孔凡,见过长孙殿下。”
嘴里说着草民,那语气却没有丝毫的尊重。
此时,府衙大门外早已被围得水泄不通。
三千东宫卫率虽然手按刀柄,杀气腾腾,但也挡不住应天府百姓那颗看热闹的心。
无数个脑袋从巷子口屋顶上探出来。
“那小白脸是谁啊?见了大孙殿下居然不跪?”一个卖烧饼的老汉踮着脚,脖子伸得老长。
“嘘!不想活了?”
旁边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长衫秀才赶紧捂住老汉的嘴,一脸敬畏地压低声音,
“看那腰间挂的玉牌!那是衍圣公府的人!孔圣人的后代!那是文曲星下凡,别说跪了,见了当今圣上那都是能赐座的!”
“乖乖……圣人后代?”
老汉吓得一缩脖子,
“那完了,太孙殿下这回是不是踢到铁板了?俺听说这帮读书人最难缠,一张嘴能把活人说死,一支笔能把死人写活。”
“可不是嘛!”
酸秀才摇晃着脑袋,一脸惋惜中又带着点幸灾乐祸,
“殿下这回冲动了。杀个把捕头那是杀鸡儆猴,可要是得罪了孔家,那就是得罪了全天下的读书人。这‘暴君’的名头,怕是要背一辈子喽。”
大堂内,朱雄英没说话。
他停下了擦枪的动作,歪着头打量着孔凡。
孔凡很享受这种注视。
他以为这是皇权的退让,是理性的回归。
毕竟大明朝是与士大夫共治天下,哪怕是那个杀人如麻的洪武皇帝,见了孔家人也得客客气气。
“殿下。”
孔凡用折扇轻轻敲击着手心:
“吴府尹虽有过错,但毕竟是朝廷命官,是大明的脸面。殿下不经三司会审,不经陛下圣裁,直接带兵冲撞公署,当街行凶……”
他摇了摇头,长叹一口气:
“这若是传扬出去,天下士子该如何看殿下?史书工笔又该如何记载今日之事?殿下是储君,当为万民表率,怎可与那些目无法纪的流寇一般行径?此乃……失得啊。”
这一番话,引经据典,站在道德制高点上,滴水不漏。
如果是别的皇族,哪怕是太子朱标在此,此刻怕是也要被这顶“大帽子”压得气短三分,不得不退一步海阔天空。
但朱雄英笑了。
他笑得肩膀都在抖。
“说完了?”
孔凡一愣,随即优雅地点头:
“草民一片肺腑之言,皆是为了大明社稷。望殿下三思,现在收兵,向陛下请罪,或许还能在天下人面前挽回几分颜面。”
“颜面?”
朱雄英咀嚼着这两个字,脸上的笑容骤然消失,“西山八百妇孺,被你们装进麻袋像货物一样运走的时候,你们讲颜面了吗?”
孔凡眉头微微一皱,似乎对这个话题很是不屑。
“殿下,那是债务纠纷。”
他语气丝毫不在意:
“欠债还钱,天经地义。再者,不过是一群泥腿子的家眷,些许小事,何足挂齿?为了这些贱民,坏了朝廷法度,伤了士大夫的心,值得吗?”
他特意加重“贱民”和“士大夫”这两个词。
在他眼里,这就是天理。
就像人走路踩死几只蚂蚁,不需要道歉,甚至不需要低头看一眼。
“贱民……”
朱雄英从桌案上跳下来。
“在你眼里,她们是贱民。在孤眼里,她们是大明的子民。是大明赖以生存的根。”
“殿下,人分三六九等,这是圣人教化,是礼……”
孔凡下意识地想要辩驳,他不习惯有人靠得这么近,那股带着硝烟和铁锈的味道让他作呕。
“去你妈的教化。”
朱雄英突然爆一句粗口。
孔凡愣住了。
门外的百姓愣住了。
连瘫在地上装死的吴良仁都傻。
这……这是皇长孙能说的话?
这是储君能说的话?
“你……”孔凡手指颤抖地指着朱雄英,
“殿下!有辱斯文!有辱斯文!你怎可口出这等市井秽言!”
“这就受不了了?”
朱雄英一步跨到孔凡面前,手里的转轮手枪猛地抬起。
冰冷的枪管直接顶在孔凡腰间那块精致的羊脂玉佩上。
“呃……”孔凡冷汗瞬间就下来。
“你们逼良为娼的时候,斯文在哪?”
朱雄英的声音越来越大,回荡在大堂之上。
“你们大雪天拆人房子、让人家破人亡的时候,斯文在哪?”
“你们把三岁的孩子扔在雪窝里等死,还要立牌坊的时候,你他妈的圣人教化在哪?!”
最后一句,朱雄英几乎是吼出来的。
孔凡被吼得连连后退。
但他眼里的傲慢并没有消失,反而变成一种被冒犯后的恼羞成怒。
“殿下!”
孔凡脖子上的青筋根根暴起,
“那是赵氏商行的事,与本公子何干?即便有关,那也是按契约办事!”
“白纸黑字,那是规矩!没有规矩,何成方圆?”
“殿下若是执意为了几个贱民,要与天下读书人为敌,要与圣人道理为敌……”
他死死盯着朱雄英手里的枪,赌定了这个皇长孙不敢真的开火。
这可是孔家!
杀了他,就是杀了天下读书人的信仰!
孔凡脸上露出一副殉道者的光辉,甚至主动往前顶一步,让胸膛迎向枪口:
“那草民今日,便死谏于此!让天下人看看,大明的储君,是如何践踏圣人颜面的!哪怕血溅五步,孔某也要为这天下的道理,争这口气!”
只要死了。
只要死在这个莽夫手里。
他孔凡的名声就能流芳百世,孔家就能站在道德的巅峰,哪怕是朱元璋来了,也得低头认错!
这就是他的底气。
他不信朱雄英敢开枪。
他甚至不信这世上有任何一个皇族敢对着孔家人开枪。
门外的百姓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大气都不敢喘。
“别开枪啊……开了枪就全完了。”
“是啊,那可是孔家人,杀不得啊……”
吴良仁也看出了门道,立刻来了精神,从地上爬起来嘶吼道:
“对!殿下不能杀!这是孔公子!若是伤了孔公子,山东大乱,天下学子罢考,这罪名殿下担不起啊!殿下三思啊!”
整个应天府,三千卫率,数万百姓,所有的目光都汇聚在朱雄英扣在扳机的那根食指上。
朱雄英看着眼前这张视死如归的脸,突然觉得有些好笑。
“死谏?”
朱雄英轻声问道,“你觉得孤不敢杀你?”
“殿下若是敢,便开枪。”孔凡昂着头,一脸轻蔑,“孔某的血,能染红殿下的手,也能染黑殿下的名。”
“好。”
朱雄英点点头。
他大拇指缓缓压下击锤。
那一声清脆的金属锁定声,在死寂的大堂里响起。
第100章 那一抹挂在树上的红
城外十里铺,废弃皇庄。
这地方早年间是皇家的产业,后来荒了,四周的高墙倒是还没塌,墙头上插满了碎瓷片,黑乎乎的口子对着天。
雪下得更紧,盖住了地上的泥,却盖不住这院子里那股令人作呕的味道。
馊水味还没干透的血腥气,混着廉价脂粉那股甜腻腻的香,直往鼻孔里钻。
“哗!”
一桶混着冰碴子的井水,兜头泼在青砖地上。
地上横七竖八躺着十几个女人。
冷水一激,身子猛地抽搐。
马三妹缩在墙角,单衣湿透了,贴在身上成了铁皮。
她没哆嗦,身子僵硬地护着怀里那个8岁的小丫头——隔壁李婶家的二妮。
“都给老子起来!”
一个穿着羊皮袄的男人走过来。
这人瞎了一只眼,手里拎着根牛皮鞭子,鞭梢子上带着细密的倒刺,在空中甩得啪啪响。
“进了这个门,就别想以前那个家。”
瞎子在人群里转悠,那只独眼里透着挑牲口的挑剔劲儿。
“以前你们是泥腿子,今儿起,你们就是货。是货,就得有个货样!”
啪!
鞭子落下。
一个抱着膝盖哭的妇人背上的衣服裂开,皮肉翻卷,血珠子立刻渗出来。
“啊——”
妇人惨叫,声音刚出口就被瞎子一脚踹在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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