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棍子没留力,枯瘦的老人连哼都没哼一声,直接趴在泥水里,怀里的孩子吓得没了声,张大嘴却哭不出来。
庙里死一般的寂静。
刚才还觉得这世道有奔头的流民们,这会儿全哆嗦着缩成一团。
“你们干什么!”
马三妹冲上去,扶起刘大娘,回头死死盯着捕头,
“这里是流民避雪的地方!我们没犯法!这煤是西山买的,这炉子是殿下给的!你们凭什么打人!”
“殿下?”
捕头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他弯腰,捡起地上那块沾了泥的馒头片,那是马三妹刚才小心翼翼烤好的。
他把馒头片扔在地上,用脚尖狠狠碾了两下,直到碾成一团黑乎乎的烂泥。
“小娘皮,拿皇长孙压我?”
捕头走近两步,满嘴的大蒜味喷在马三妹脸上,“皇长孙管得了天上的神仙,管得着地上的老鼠吗?”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公文,往空中一抖。
“应天府严令!清理流窜匪患!凡是没有京师户籍、没有路引的,一律按流寇论处!”
捕头环视一周。
“这炉子,私藏易燃物,意图纵火,砸了!”
“这煤,来路不明,没收!”
“人,统统带走!”
一声令下,身后的差役如狼似虎地扑上来。
这不是抓人,这是拆家。
“砰!砰!砰!”
剩下的几个炉子接连被踹翻,那些刚刚给了一百多人活命希望的火光,被一只只官靴踩灭。
滚烫的煤球被踢得四处乱滚,烫得人哇哇乱叫。
“跟他们拼了!”
几个半大小子红了眼,想往上冲。
“啪!”
一根水火棍横扫过去,直接打断了领头少年的小腿。
骨头断裂的声音在庙里格外刺耳。
“拖出去!”
捕头冷冷地看着,“谁敢动,就地打死。”
差役们拿着麻绳,不管是七十岁的老太,还是刚会走的孩子,一律把手反剪,串成一串。
哭喊声、求饶声各种声音响起。
马三妹被人按在地上,脸贴着冰凉的泥地。
她看见那个刚才还喊着要吃肉的小丫头,被人拎着后脖领子提起来。
“放开她!她才三岁!”马三妹拼命挣扎,张嘴咬在那只按着她的手上。
“啊!”差役吃痛,反手就是一个大嘴巴子。
马三妹只觉得脑瓜子嗡嗡响,嘴里全是血腥味。
这时候,门外晃悠悠走进来一个人。
这人穿着绸缎棉袍,外头罩着貂皮坎肩,脚上踩着鹿皮靴子。
正是赵氏炭行的管家。
他嫌弃地用手帕捂着鼻子,跨过地上的脏水,那双三角眼在人群里扫来扫去。
“赵管家,您受累。”刚才还凶神恶煞的捕头,这会儿腰弯得像只虾米,“都在这儿了,您掌掌眼?”
赵管家没理他,径直走到那群被捆住的女人堆里。
他用手里的小扇子挑起马三妹的下巴,左右看了看。
虽然脸上沾了灰,嘴角带着血,但这丫头眉眼倔强,身段也是常年干活练出来的,结实。
“这个不错。”
赵管家点点头,“这皮肤细,养两个月能接客。”
他又指了指后面几个稍微年轻点的姑娘,甚至指了指那个抱着孩子的少妇。
“那个,那个,还有那个。”
赵管家语气随意,像是在菜市场挑白菜,“这几个单独装车。剩下的老弱病残,扔大牢里去。”
马三妹猛地瞪大眼,浑身的血都凉了。
这一刻,她懂了。
这就不是什么抓流寇。
这是那帮卖炭的黑心商,要绝了她们的户!
“你们这是贩人!是大明律法不允许的!”
马三妹嘶吼着,声音沙哑,
“我爹在给殿下干活!我要见殿下!我要见官!”
“啪。”
赵管家那把扇子轻轻拍在马三妹脸上。
“见官?我就是官的朋友。”
赵管家笑眯眯地凑近,
“至于你爹?放心,等他在西山知道你进了窑子,他会哭着求着来给我磕头的。”
“带走!”
几个家丁模样的大汉冲进来,也不用绳子,直接拿黑布袋往那几个年轻姑娘头上一套,扛起来就往外走。
“放开我!爹!救命啊爹!”
“娘!娘!”
那个三岁的孩子被扔在地上,哭得撕心裂肺,眼睁睁看着母亲被装进麻袋。
破庙空了。
地上一片狼藉。
被打翻的铁皮炉子还在冒着最后一丝热气,那些蜂窝煤被雪水泡烂,成了黑乎乎的泥浆。
赵管家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一地狼藉,尤其是那被踩碎的馒头。
他从袖子里掏出一块银子,随手丢给捕头。
“活儿干得利索。”
赵得柱这管家紧了紧身上的貂皮,跨出门槛,外头的雪还在下。
“一文钱的煤?穷鬼也配用热乎东西?”
他踩着松软的雪地,走向停在路口的暖轿。
“告诉老爷,这批货成色不错,能抵不少债。至于西山那边……哼,我看那个皇长孙还能变出什么戏法来。”
风雪更大了。
掩盖了地上的血迹,也掩盖了那一串串被拖拽的痕迹。
只有那个瘪掉的铁皮炉子孤零零地躺在庙中央,像一只被挖了心的死物,对着破败的屋顶,无声地控诉。
但这夜还没完。
同样的戏码,正在城南几十个破庙、窝棚里同时上演。
……
次日清晨,西山。
从西山通往南京城的官道上,雪已经被踩成烂泥汤子。
三千矿工虽然没全回,但这第一批手里拿着银子的百十号汉子,跑得却比兔子还快。
鞋底子都磨薄了,还有人跑丢了鞋,光着一只脚踩在雪水里,也不觉得寒碜。
怀里那二两碎银子,热得烫心窝子。
二狗一边跑,一边拿袖口去蹭脸上的汗,嘴咧到耳根子:
“叔!俺算计好了,俺娘那是老寒腿,这回回去先给她扯几尺厚棉布,再买二斤最好的烟丝,那玩意儿止疼!”
老马没接茬。
他一只手死死按着胸口,那里头除了银子,还揣着块殿下赏的杂面糖饼。
昨晚他就在琢磨。
三妹那丫头还没戴过首饰。
二两银子,足够去城南那个挑担子的货郎那儿,买根掺了银丝的红头绳,再买个带响儿的银镯子。
虽说是空心的,但那是银子啊。
要是戴上了,那丫头指不定得多俊。
“叔?咋不说话?”二狗回头看他。
老马喘着粗气,脚下没停:
“留着力气赶路。进了城,先去割肉。去晚了,那帮屠户就把肥膘都剔给大户人家了,剩下的全是瘦肉,不香。”
“对!要肥的!一咬流油那种!”
一群汉子吼着,笑着,那股子热乎劲儿。
只要手里有钱,这世道看着都顺眼了不少。
可进了城南地界,那股子热乎劲儿就被浇灭一半。
第95章 买了银镯子,没了带镯子的人
平日里这个点,巷子口那些泼皮早就出来骂街了,还有倒泔水的、卖臭豆腐的,那动静能吵破天。
可今儿个,巷子就像是死了。
板门紧闭,只有风钻进破窗户发出的那种呜呜声。
“叔……”二狗也不笑了,缩了缩脖子,“咋连条野狗都没有?”
老马没说话,心里咯噔一下,脚底下突然发力,跑着冲进通往破庙的烂泥巷子。
还没进门,一股子怪味儿就直冲天灵盖。
那不是煤烟味。
那是东西烧焦了,混着烂泥坑里的臭味,还有一股子怎么都散不掉的土腥气。
“三妹!”
老马大喊起来。
没人应。
那两扇原本就不结实的庙门,现在只有半扇挂在框子上晃悠。
老马冲得太猛,脚底下一滑,整个人重重摔在冰壳子上。
他顾不上膝盖疼不疼,手撑着地就要爬起来,却摸一手的黑泥水。
他抬起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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