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倒不觉得是赵鸿朗骗他,府兵糜烂,士族只顾自家,朝廷在当地招募义勇也属于正常。
赵鸿朗叹了口气:“三山镇终究是太小了,江监镇一直在这儿实在是屈才了。”
“我以官位担保,若是江监镇当了这县尉,平定匪乱,一年之内可连升三级。”说着又笑起来:“到时候我还得仰仗江监镇呢。”
一年之内连升三级?这事赵鸿朗能担保了吗?
江尘隐隐觉得,背后或许有赵李两家的影子,若他真应了,怕是很快就会被调离三山镇。
也懒得与赵鸿朗拉扯:“县令还是去看看粮税吧,这事就不用说了。”
赵鸿朗脸色冷了几分,却也不敢生怒,而是开口:“据今年朝廷的律令,今年为赈灾剿匪,要预征三年赋税。”
江尘的脸色立马难看起来。
预征三年赋税?朝廷是真不当人啊。
就算三山镇今年丰收,缴纳三年赋税之后,粮库恐怕也要被搬空了。
但这三年赋税,江尘怎么可能让他搬走。
“赈灾剿匪?那受灾最严重、匪患最多的就是永年县周边,我这赋税是不是就可以不用交了?”
赵鸿朗脸上的表情僵住。一时间竟然说不出话来。
他的确上书了,永年县今年免征田税,但三山镇的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免的。
被江尘这么一问,他立马有些心虚了
江尘:“三山镇一年的田税已经备好,要是县令不要,那我就让人重新搬进库中。”
赵鸿朗嘴角抽动,要是江尘带头抗税,他还真没办法解决。
主要是被人连劫两次之后,他真不敢把江尘这种手上有兵的人得罪得太狠。
连道了几声好字,却又话锋一转:“田税缴了,那还有丁税,徭役.....三山镇如今的人口,可不是汪县令往昔能比。”
丁税?按照人口缴税,又是一笔大数目。
不过,江尘也没打算缴:“那些就不归我管,县令可以自去征收,我不会阻拦。”
那些逃难来的流民身无长物,他也不信赵鸿朗能征上来税。
赵鸿朗的脸色越发难看起来,他还真不敢去强逼那些流民交税,就算去皮,又能有多少油水。
赵鸿朗只能苦笑:“江监镇勿怪,我也是被逼得走投无路了。”
永年县已经十室九空,那么多老弱病残还等着吃饭呢。
江监镇就当是发发慈悲,帮帮那些百姓。”
这是看威逼恐吓不行,转而开始诉苦了。
江尘略微犹豫后,开口道:“我家娘子快要临盆了,县令这么说,我可以以娘子的名义在永年县设立粥棚,救济四方流民。除此之外,我也没什么能做的了。”
见到江尘的表情坚决,赵鸿朗也只能悻悻应下。
打发了赵鸿朗一行后,江尘回到屋中。
江尘回到屋中,取出龟甲,抬头看向已经熠熠生辉的明星。
〖当前命星:山将〗
〖中凶:天下动乱,烽烟四起,正是男儿建功之时。带兵讨贼,可获朝廷封赏。但世道纷乱,有殒命之危。〗
〖中凶:朝廷无道,奸贼当道,揭竿而起,可得百姓景从,或可成一番大事。但各方士族实力尚存,有覆灭之危。〗
〖小凶:一伙流匪正图谋潜入三山镇作案,早做防备,以免袭扰村民。〗
江尘看完这三个卦签,嘴角不由得抽动了一下。
这还给自己弄出了忠臣线和反贼线。
要么帮助朝廷剿匪,要么干脆造反。
可惜这两个卦签全是凶卦。
帮助朝廷镇压流匪,估计也难有实打实的封赏,说不定还得被逼得离开三山镇。
至于起兵谋反?如今虽然民乱四起。
像石牧、周长青他们,只要立起一个大旗,做出一些事来,轻而易举便能拉起数千人的队伍,四方劫掠。
可聚齐的终究只是一群饥民而已。
如今朝廷虽然衰弱,可各方士族手上却还养着兵马。
几千甚至上万的流匪,恐怕都难以对付那些士族的甲兵。
所以在根基彻底稳固之后,江尘不会正道光明的起兵,
这两个卦签也全部被他忽略,目光落在最下面那个卦上,竟然又有流匪盯上了三山镇。
不过他也习惯了,只是小凶应该无伤大雅,派些人多加防备就是了。
真敢打过来,就俘虏打包扔进矿山挖矿去。
不肯投降的,全都砍了脑袋挂在镇口立威。
目光转动,看向了旁边的镇主命星
【当前命星:镇主】
【小吉:三山镇附近有田地荒芜,百姓流离失所,收拢田地、接纳流民,可得民心。】
【小凶:山野流寇潜藏暗处,或许会有所行动,早做准备,以免生乱。】
【中凶:三山镇外秽气升腾,似乎有瘟疫祸患即将蔓延,人畜皆有染病之危,早做防备,以免折损过多。】
江尘看到第三枚凶卦,眼皮一跳,还是来了。
即便是江尘一直在发放肥皂,也没有办法治好他们早已染上的病。
当即抽下卦签,眼前立刻浮现出三山镇内一处虚景,正是东南方向的流民聚集地。
按照江尘此前的规划,前来投奔的流民,得先在镇外住下,等病好了再进镇。
这期间三山镇会给他们提供能活命的吃食。
此前大哥还觉得他太过谨慎,平白浪费不少粮食。
现在江尘只觉得庆幸,还好没让那些人直接进镇,否则事情就大了。
看到卦签的具体描述,江尘当即把邓思齐叫了过来,又觉得不够,将王宝和也请了过来。
让他们两人主持,找出所有患病的人,严防瘟疫扩散。
并且将镇外暂住流民的观察期由三天改为七天,确定没有患病或染病可能后,再放进镇子来。
第684章 怀州城内
北疆地方,春迟秋早。
九月开镰收粮,要在三十天之内将所有粟米全部抢收入库。
否则一旦下霜,粮食便会尽数冻坏。
所以在开镰最后一个月,整个三山镇的忙碌就没停过。
成片成片的谷子被镰刀割倒,摊晒在场院上,只为了赶在落霜前,将所有粮食丰收入仓。
王宝和、邓思齐这段时间也没闲着,按江尘的指示逐户排查流民,果然发现了瘟疫的苗头。
两人立刻组织药铺弟子,每日熬制汤药分发,同时严格隔离病患。
有一点风寒、乏力症状的人都不放过。
期间邓思齐不止在治病救人,还结合江尘写的那本医卫册子,用自己的医术知识,试着解释书中提到的“病菌”之说。
王宝和见他时时刻刻拿着那本册子,看了一遍之后,同样对书中记载的疫病根源颇感兴趣,渐渐也加入了邓思齐的研究。
两人合力开始撰写一本新的医书。
十月中旬,周国北疆的第一场秋霜如期落下。
还好三山镇上下日夜赶工,终究在落霜前将所有田地的谷子收进了粮仓,没损失一丝一毫。
此时江家后院的粮仓已经堆得满满当当,江尘不得已又找孙德地来扩建新仓。
而各家各户有田的,皆有七成的粮食留存。
看着金灿灿还发着香气的新粮,镇上百姓脸上的笑容就没下去过。
特别是听外来流民说起外面饿殍遍野的惨状,更是庆幸自己能留在三山镇。
不少人家甚至开始在自家给江尘立生祠。
江尘也没吝啬,在丰收之后便带着全镇百姓祭祀河神、山神。
带着全镇百姓祭祀河神、山神,设下丰收宴,杀猪宰羊,大宴一日。
三山镇,似是真成了这片土地上的异类。
欢声笑语似乎将其隔绝在席卷北方四郡的大旱之外。
但在别处,仍旧是一副人间炼狱。
周国,河内郡,怀州城。
怀州城内有沁水、丹水两条大河穿境而过。
今年虽说也少雨,但农户费力挖些深井还能取些水,勉强保住了三四成收成。
所以,每天都有数不清的流民从北方官道涌来,像一条浑浊的灰色河流,绵延不绝。
他们大多来自赵郡、雁门两郡。
个个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眼睛里布满了血丝。
有人背着奄奄一息的老人,有人抱着饿得只剩皮包骨的孩子。
还有人拖着已经僵硬的尸体,或许还不知道身边人早已离世。
他们逃到怀州城外才知道,官府早借防疫之名,停止接纳流民。
可他们已经再没有力气往南走了,只能靠着城墙根休息。
偶尔会有人在城外搭起粥棚,发些能照见人影的粥水。
这种粥水,也不是每日都有的,所以每天依旧有大批人饿死。
倒是常有小吏过来,像挑选牲畜一样,选中那些年轻力壮的流民,带去修建运河。
不过这也未必是什么好事,那些被拉去修运河的人,多数都不能活着回来。
但已经活不下去的流民也顾不上这些,当那些小吏过来时,只能拼命地往前挤。
用枯瘦的手臂捶打枯瘦的胸脯。
证明自己还能拉得动船,挖得动土。
至于妇人女娃,他们最好的出路,便是被城内的青楼挑中。
若是姿色不错的,日子说不定能比往常过得更好。
齐铭是个十五岁的半大少年,却也被老鸨挑中带进了怀州城。
不是老鸨有什么特殊癖好,是和他同乡的姑娘齐禾儿被挑中,哭着求老鸨把他也带进去。
可齐铭还有一个十岁的弟弟。
老鸨很为难,但实在想把齐禾儿买下来,只能捏着鼻子认了。
齐禾儿十四岁,其实算不得很漂亮。
但是她很喜欢笑,一笑起来眼睛弯弯的。
她一笑,就吸引了那老鸨的注意,决定要将她带进醉春楼。
因为她很会笑,进了醉春楼后生意也不错,连带着齐铭偶尔也能得到些赏钱。
但她很喜欢笑,一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在满脸麻木的流民中,就像是一朵盛开的花。
王妈妈看到了她的笑,于是决定把她带进醉春楼。
也因为她笑的好看,进楼后生意一直不错,连带着齐铭偶尔也能得到些赏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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