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朝之劫 第96章

每一字句,皆是以公事公办的语气。

写罢,皇甫微的手腕在信末悬停。

笔尖微沉。

“另,大军若北上,易水‘枯松涧’旧驿一处,现能否通行车马?”

墨迹渐干,绢帛翻折。

而后,她于特制的信封封口位置,笔尖迅疾的轻点了一下。

一滴残留的墨汁漫延开来,留下了一个污斑。

在“洪流”之中,只有身在资深玩家圈子里,尤其是通关过多次A级以上副本,位列“地榜”前百的顶层玩家才能认出这个标记......

这代表着一种极特殊的含义:

「高价值交易请求:筹码极丰,速速回复。」

而刻意留下的“枯松涧”的那句闲笔,

便是后续各自派遣麾下死士前去进行交易,乃至于后续情报交换的地点所在。

信件塞入防水竹筒,封死。

“呈递,幽州右北平,公孙都尉帐下行军从事,田衡亲启。”

帐幕暗影之中,一只手探出,神不知鬼不觉的将信筒取走,融入帐外的黑夜之中。

寒风陡然灌了进来,帐帘被高高的掀起。

皇甫微直直的注视着幽州的方向,眼神微暗,低叹一声,

“涿郡刘玄德......白地坞堡,

乱世如炉,且不知这天下万民的生路......

究竟在何处?”

......

数日后,

幽州,右北平边界。

春雨持续下了已有几日,把整个燕赵化作了一片烂泥。

霎时,泥浆炸裂!

一骑快马冲破雨幕,马蹄踏着浑浊泥水,直向着白马义从的大营奔去。

马上的斥候一身破旧的软革衣袍,吸饱了雨水,沉重贴在身上。

通行信符沿路甩出,战马势头不减,直冲中军!

“报——!颍川皇甫中军急信!”

嘶吼声穿透细雨。

那骑士在营前把马勒住,翻身一跃而下,动作利落如风。

军靴沉重砸进了泥水之中,他以粗粝大手抹去脸上的冰雨,显出一张红如重枣般的面容。

他大步走到帐前,高声通报。

寒意顺着帘缝往里钻入。

帐内正中央,摆放着一个巨大的幽州沙盘,

“北斗星君”田衡的目光正紧盯着其间地形,就地推演着战局,眼皮都没有多抬起来一下。

“进来。”

帐帘被一把掀开,湿冷的气息里带着土腥味,径直扑面而来。

骑士的脊背挺直如同铁铸,双手捧着那封加急的密信,走进了帐幕之中。

此人身长九尺有余,立在那里竟给人一种莫名的压迫感,

田衡接过信,却并没有第一时间拆开,

他的目光从信封移开,饶有兴致的落在了眼前这名低级兵卒身上,

“我记得......你是上个月新招募进来的马弓手?”

那红脸汉子微微抱拳,声音低沉浑厚,若洪钟大吕:

“在下河东关长生......”

“哦,想起来了。”田衡摆了摆手,打断了红脸汉子的自我介绍,

“当时你是怎么说的来着?只愿投公孙司马的亲卫义从?”

汉子低着头,细长的丹凤眼微微阖着,让人看不清神色:“正是。”

“啧。”田衡摇了摇头,随手翻看了一下案边的入营名册,

指尖划过竹简上的一行字,

“马术尚可,膂力过人,但唯独射术......堪忧。”

田衡指了指帐外正在雨中习练骑射的义从,笑道:

“公孙司马麾下,白马义从纵横塞外,天下无双,

靠的就是这马上开弓,左右驰射的本事,

你这般射术,现今做个马弓手......却都是有些勉强啊,

且先在大营之中待下,尚需勤奋练习射术,

至于升任亲卫一事......

暂且置后再提罢。”

“不过。”田衡挑了挑眉,轻笑调侃道,

“你这大红脸与长须......倒是生得颇为别致,让人过目难忘啊。”

听闻此言,红脸汉子的丹凤眼猛的眯起,

卧蚕长眉,微微一跳,

他素来颇以这把美髯自傲,此刻遭人揶揄,脸上胸中一并烧了起来。

且他关长生杀人,又何须用弓?

昔日河东解良,长刀封喉豪强满门,谁敢啧声?

如今为避祸隐匿,不得不隐姓埋名投军,竟平白受此羞辱!

那红脸汉子胸膛几番剧烈起伏,待要理论......但今日立在别人檐下,终归只能生生咽下这口气。

“从事教训的是。”

他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语气生硬,“某......记下了。”

“行了,退下吧。”

田衡得到回复便不再留心,随意的挥了挥手。

待那汉子高大的身影消失在帘幕之后,帐中再次安静下来。

田衡低头,目光重又回落到手中的信封上。

指腹抚过火漆,完好无损......

将要拆开封口时,手却猛的顿住。

一滴残墨。

看似不经意的......点在一个普通人几乎无法留意的死角处。

“嗯?”

田衡心中一滞,原本散漫的眼神也突然锐利了起来。

“有点意思......皇甫嵩的中军大帐里,竟然也藏着位地榜的老朋友?

在这个节骨眼上,还能把手伸这么长......”

他轻柔的摩挲着那个墨点,喃喃自语道:

“只是不知......

这又是哪位老熟人?”

第87章 芒种

时节如流。

又是几日匆匆而过,芒种将至。

涿郡白地坞一片肃杀。

坞堡外,围着季玄带来的上千甲士,拔刃张弩,寒光森然。

中军帐中,季玄大大咧咧的坐在主位之上,一身新官服穿的齐整,身后另外跟着两个捧着文书的郡内官吏。

他抬眼看向陈默和刘备,眼神里似是猫戏老鼠一般:

“二位,并非季某不讲情面。”

他将一封盖着鲜红官印的文书推到二人面前,

“实在是……大势如此啊。”

季玄前探了一下身子,笑道:

“这是公孙别部司马亲自签发的调令,

鉴于太行贼于毒部,近日异动频繁,涿郡全境进入战时状态,

特命我季玄,权行督邮之职,行讨寇校尉事。

即日起,白地坞所属义军,以及刘备玄德所部私曲,

尽皆归我节制!”

声音忽然顿了顿,季玄眼神阴冷的扫向陈默:

“如有不从,视为通匪。

无需上报,就地斩决!”

陈默面无表情,接过那份调令。

官大一级压死人,这便是阳谋了。

“至于这另一封......”

季玄特意拖长了音调,从案几上拿起又一封信,递给了坐在一旁半天没有开口的刘备,

“玄德兄,这却是你同门师兄公孙瓒,托我带给你的私人书信。”

刘备双手接过信件,默然拆开,

陈默本欲起身避嫌,却被刘备一把拉住了袖子,

他将信纸摊开,置于二人中间,坦荡道:

“子诚与我,如鱼之有水,无不可对人言者。”

信是公孙瓒的亲笔,字迹潦草,显然写得极为匆忙,

信中内容并不长,却字如千钧,

“玄德吾弟,

朝中十常侍构陷,张让,赵忠等阉贼进谗,

言恩师卢公于冀州迁延日月,是有养寇自重之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