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朝之劫 第553章

今晨卯时一刻,有一骑自冀州方向狂奔而来,

那驿使奔至门前时,人马皆已力竭,几乎栽下马背。

只言是……冀州呈送之六百里飞檄,却未依律送入公车署,转交尚书台,

竟是被陛下榻前的亲信近侍直接取走,连十常侍都未曾过目,便直呈御前了。”

曹操的脚步轻轻一顿。

眼底,锐利顿生。

冀州的六百里加急传檄?

未过尚书台,直达天听?

曹操的脑海中,一瞬之间只能想到那个在冀州以雷霆手段,连灭常山王氏,荡平魏郡审氏的年轻太守......

陈默,陈子诚。

“幽州虓虎出柙,这大汉天下,恐又要鼎沸。”

曹操心中暗自低语,却没有在脸上表露分毫。

他微微整理了一下宽大的朝服,双手交叠于腹前,步伐谨遵法度,跨过了宫门的门槛。

曹操步入德阳殿,迎面扑来的,便是当下朝堂之中,浓烈到令人难以喘息的压抑感。

空气中,仿佛悬着看不见的利刃,稍有不慎,便会当庭见血!

而这种感觉的形成,可非是无的放矢。

只因就在这几个月,当朝三公,遭阉党冤死狱中。

而后,大汉朝当下的擎天玉柱,平定黄巾之乱的第一功臣,左车骑将军皇甫嵩……被就此罢免回乡。

原因极其荒谬。

事情的起因,便是近期,朝廷派皇甫嵩去西凉平定叛乱,担任持节将军张温的副将。

而当下已是深秋,长安屯兵数万,西凉叛军却一年未平。

朝廷下诏斥责,张温当即自辩。

要说,张温与皇甫嵩在军营中本就矛盾重重,

在奏疏上,竟是直接弹劾皇甫嵩不服征调,耽搁了作战的时机。

说白了,就是甩锅。

按照常理来说,朝廷本不会只听一家之言。

但奈何,十常侍的张让、赵忠二人之前早就与皇甫嵩有仇。

张让就不提了,他先前向皇甫嵩索要五千万钱的贿赂。

皇甫嵩这个人刚正不阿,直接严辞拒绝,

这还不算,皇甫嵩还在路过魏郡的时候上奏弹劾了一波赵忠,说他家房子逾制奢靡,顺手把赵忠家在魏郡的房子都抄了。

这便又一并得罪了赵忠。

而这次张温弹劾,张、赵这二人当即就趁着此事,大做文章,

更在天子刘宏耳边每天吹妖风、进谗言,给皇甫嵩捏造了一系列的罪名。

结果便是,天子竟全不念皇甫嵩平定黄巾的赫赫战功,直接褫夺了他的西凉军权,

更收回其左车骑将军印绶,削去六千户封邑,将其罢免归乡!

这件事,让整个阉党的气焰,近日在德阳殿上嚣张到了极点。

曹操站在议郎的班列之中,冷眼旁观。

高台之上,十常侍张让、赵忠等人,就此垂手侍立在龙椅之侧,

涂脂抹粉的面庞上,得意与傲慢毫不掩饰。

当朝三公的重臣又怎样,手握重兵的名将又如何,还不是都被我们要么弄死在狱中,要么踩在脚下?!

而在玉阶之下,三公九卿的班列中。

当朝司空、汝南袁氏的现任家主袁逢,正微闭着双眼,仿若老僧入定。

但那双手上,代表着三公威仪的玉笏却攥得极紧,手背上的青筋清晰可见。

皇甫嵩的倒台,像是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真是让天下的清流士大夫愈发的难忍愤怒了。

“皇帝临朝——”

一声尖细绵长的唱喏后,天子刘宏拖着虚弱的身躯,在内官的搀扶下走了出来,重重的靠在了御座之上。

其人面色看着有些苍白,眼底微青,让不少朝臣都想到了近期风传的,天子龙体染恙一事。

刘宏的目光扫过下方群臣,

“众卿。”

刘宏的声音在大殿内回荡,时不时还伴着两声闷咳,

“今日清晨,冀州呈上一份六百里飞檄,朕尚未来得及发往黄门署批阅。

此表文,着实写得精彩至极。

张常侍,汝且代朕,为众股肱之臣好生宣读一番,

俾其皆闻,吾朝于冀州,出了何等惊天动地的大事。”

“老奴遵旨。”

张让向前迈出半步,从御案上双手接过那卷还带着雨水痕迹的,自己也是初见的丝帛,缓缓展开。

德阳殿内,登时死寂一片,落针可闻。

所有的朝臣都屏住了呼吸,心跳如鼓。

张让清了清他那尖锐刺耳的嗓子,声音响彻整个大殿:

“臣巨鹿太守默,稽首顿首,死罪死罪。

窃见冀州刺史王芬,结连故南阳许攸,潜怀大逆,私蓄死士,欲迎合肥侯行废立之事。

其心可诛,其罪当夷三族!

臣默察觉其端,恐社稷倾颓,当即勒兵平叛,围其行辕。

贼党冥顽不灵,抗拒王法,贼首许攸更出言不逊,蔑视朝廷法度。

臣,已当阵一刀将其诛辟,传首京师。

刺史王芬畏罪,于营中自伏。

臣默诚惶诚恐,叩请天恩……”

张让的声音,陡然就此一顿。

朝中,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世家门阀出身的官员,背后都是一股寒意。

【求月票】第565章 阉党狂喜?满朝震怖后的一纸保状!

许攸!许子远?!

南阳名士,名满洛阳,与众多士人皆是少时故交,更是清流党人中极核心的智囊人物!

在当下这个时代,门阀之间有一条所有人都心照不宣的隐形规则:刑不上大夫。

士人之间,哪怕斗得再凶,哪怕是涉嫌谋逆这等滔天大罪,也必须讲究个体面。

抓捕,槛车押解入京,

紧接着,三公九卿会审,大理寺定罪,秋后问斩。

这一套完整而繁琐的程序,却是世家门阀用来保护自己阶层的!

说白了,只要你人还在体制内,更别提如果你是名士,武将就绝不敢动你一根汗毛。

可是今天,这个规矩,破了!

被这一刀劈碎了?!按奏章里准确的说......当阵诛辟!

陈默?谁啊?!

好像有点耳熟?

德阳殿内,许多自诩高贵的洛阳官僚,此刻已是脸色如纸,双腿微微打颤。

愤怒!恐惧!

秀才遇到兵,把他们引以为傲的家世,名望,全当成了笑话了?!

张让扫过阶下群臣,一张满是褶皱的老脸上,绽放出了足可以称为恶毒的笑容。

天助我也!

他等的就是这一刻!

“陛下!”张让猛的将那尚未看完的奏表往怀里一合,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凄厉道,

“那许攸乃南阳狂士,更系汝南袁氏嫡子,袁绍少时之挚交!

二人形影相随,亲若手足!

今日许攸与王芬勾结谋逆,图谋废立,此事必系袁氏暗中主使!

老奴恳请陛下,即刻降旨,严查袁绍,将其下狱拷掠,以绝国患!”

此言一出,朝堂上气氛顿时森然。

所有清流士人和党人,都将目光齐刷刷的投向了站在三公班列最前方的司空袁逢。

图穷匕见?!

袁司空!怎么办?!

宦官要借着冀州的案子开始株连,已经要动天下士族的领袖汝南袁氏了!

袁逢的眼皮低沉着。

几日前,袁绍已将通过大将军府的应对告知于他。

但即便已经提前有了准备,这当下,也全看天子的意思了。

但凡是天子稍有疑心,再度大兴党狱的话......覆灭倒是说的夸张了,袁家至少也会大伤元气。

而就在这个时候,张让的话突然就是一停。

只因,靠在御座之上的刘宏虚弱的抬起手,制止了他。

“此事,大将军府日前另有上奏。张常侍,且先诵完这冀州表文吧。”

张让一愣,当即转而打开手中奏表,张口刚欲继续。

可他那张写满狂热之意的脸庞,却好似突然吞下了只死苍蝇似的,憋成了猪肝颜色。

眼睛......紧盯着奏表的最后一段,

张让嘴唇哆嗦着,好半天都没说出一句话来。

“张常侍,何故停诵?”

刘宏靠在御座的隐囊上,咳了一声,似笑非笑地催促道,

“巨鹿太守陈默之表文,尚未尽也。”

张让艰难的咽了一口唾沫,

在天子的威压下,他只能硬着头皮,用比蚊子大不了多少的声音,极不情愿的将急报的最后一段念了出来:

“……逆贼许攸伏诛前,自知罪无可恕,

竟妄图攀诬司空袁逢、大将军府椽袁绍等股肱重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