姒九幽说，“那时候我脑子里只有一件事，心无旁骛，并且十分坚定，难道不是道心稳定？”
“什么事？”
“一定要好好地教训你一回，让你知道要听师姐的话才行。”
“这……”范无病干笑一声，“未免有些太儿戏了吧。”
“修仙本来就是过家家。”
好吧，范无病承认，这种否定了所有修仙者的暴论，也就只有从师姐嘴里说出来才合理。
谁让她是曲高和寡的天才呢？
“然后呢？”
姒九幽轻描淡写地说，“恢复了修为了，我本来打算去找你。但一想到你给我留的那封信就很生气，所以就只是暗中观察。”
范无病很是心虚。他没想到自己那封信给师姐的心理阴影那么大。但是，
“暗中观察？”
姒九幽眼角稍稍转向别处，
“我一直跟在你身后，没想到吧。”
范无病忽然急得拍桌子，“你怎么老是喜欢玩这套啊！早点出来见我啊！是不是我到处找你的时候，你跟我捉迷藏呢！”
姒九幽说，“不，你开始找我的时候，我已经离开了。我只陪伴你到去沉渊裂谷之前。”
沉渊裂谷……
范无病想起了那段时间。上一个世界的永仙大陆，一直都受到地下种族暗族的威胁。沉渊裂谷就是与暗族开战的地方。他当时不打算去参战的，是桃花强迫他去的，说那里能够让他迅速成长。
然后，也是在沉渊裂谷，遇到了百里邀月，是后面一系列纠葛的起点。
“那你去了哪里？”范无病问。
姒九幽说，
“我修炼得太快了，天道容不下我，强迫我飞升。我当然不同意，然后天道就拿你来要挟我。”
“这……那时候你是什么修为？”
“九重劫仙。”
范无病瞠目结舌，突然有些自卑，“我一直以为我是永仙大陆的第一个九重劫仙。”
“这不重要。”
范无病苦笑一声。这种事的确不是师姐会关心的。
只能说，人外有人啊。
师姐的天赋是永仙大陆的他难以企及的。
姒九幽继续说，“天道的雷劫对我不管用，当时为了赶我走，还专门找了个化身来跟我沟通交流。”她嫌弃道，“天道的化身真的特别丑，有些吓到我了，被我打死了几个。但他不死心，最后居然拿你威胁我。”
范无病问，“所以你就弑天了？”
“所以我就放弃了。”
“为什么？你就那么在乎我吗？”
姒九幽看着他，觉得他这问得莫名其妙的，“你太奇怪了。师姐在乎师弟，不是很正常吗？”
范无病干笑一声。
他觉得还是师姐更奇怪，哪有在乎到这种程度的。而且，明明很在乎，却一直躲起来不肯相见。
很难理解，师姐脑袋里到底在想什么。
总是大题小做，又总是小题大作，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这也许就是真正的天才吧。
范无病问，
“天道是怎么威胁你的？”
姒九幽说，
“他说你被命运大道盯上了。”
范无病精神一振，
“为什么？”
姒九幽继续说，
“我当时自然也不知道，不过的确冥冥之中感觉到，你身上有一股连我都无法触及的力量。而那自然是命运之力。”
“所以，我才总是能‘逃过一劫’？”
“不止是你。后来我才知道，数不清的小千世界里，有数不清的与你相同的人。他们都被命运所‘眷顾’，受到的眷顾方式各有不同。你们这类人被称之为‘宿命虫’。”
“宿命虫……这个名字还真是……”
范无病再一次想起了严回之前说的话。于是他问，
“这是一场盛大的挑选？”
姒九幽点头，
“每个小千世界里，都有一个宿命虫。你们在各自的世界里是独一无二的。而命运大道所要做的，便是在你们之中挑选一个最合适的。”
“去做什么？”范无病问。他有些紧张，终于要接触到宿命囚笼的全貌了。
姒九幽说，
“成为永恒。”
“什么？”
姒九幽面无表情。不过这不代表她的内心世界，她基本都是面无表情的样子，
“命运大道认为大千世界如果不加以管理，必将走向彻底的混乱无序，直至迎来一场大湮灭。我无法估量大湮灭的到来要多久，也许是十亿年，也许是百亿年，也许是千亿年。这听起来庞大的数字，对命运大道而言，却是一个房间的一座墙到另一座墙的距离。
“所以，祂要挑选一个‘永恒’，维护大千世界。简而言之，挑选一个属于大千世界的天道。”
范无病的悠久之眼倒映的星空，不听天者之耳，聆听着万物沉默之音，
“既然如此，命运大道自己为何不去做那个‘永恒’？”
姒九幽说，“我也想知道，所以，我离开了你。我不希望你成为这场挑选里的牺牲品。飞升后，我在万古路上走了不知道多久，才终于看到了不老山。无数个像我这样的人，在万古路上前往不老山朝圣，为了成就最终的永恒。但他们全都失败了。”
她闭上眼，似乎不愿意回忆那段时间，
“而我成功了。”
“你成为了永恒？”
“不。我并不是宿命虫，不承担成为永恒的宿命。我只是成功地触及了命运大道，成功地知晓了你和我各自的宿命。”
“是什么？”范无病心提到了嗓子眼。他完全不知道该用怎样的心态去接受这件事。
姒九幽眼眸低垂，
“一开始，我才是永仙大陆的宿命虫。是你替我承担了这份宿命。但你只承担了宿命虫所要面对的宿命，却没有得到命运给予宿命虫眷顾与馈赠。也就是说，你替我承担了苦难，却没得到应有的幸福。”
“这是怎么回事？”范无病有些理解不了。
姒九幽说，
“这是无数个小千世界里一个奇迹般的‘错误’。我曾站时间之上，窥视过一万个小千世界，都没能找到第二例。你我之间的宿命纠缠，在浩瀚无垠的大千世界里，仅有一次。”
她有些难过，低头沉声说，
“你所承受的苦难……都是我带来的。无论是你亲人的死去，还是修仙路上各种匪夷所思的磨难，都是我的原因。所以……”
范无病笑道，
“所以，你想赎罪。”
姒九幽点头。
范无病有些无奈，
“所以我说你笨啊。”
“不许说师姐笨！”姒九幽严肃道，“我是你师姐。你应该尊重我。”
“好好好。”范无病说，“罪魁祸首难道不应该是命运大道主导的大挑选吗？与其说是你导致了我的苦难，不如说，你我的相遇，是超出宿命，连命运大道也无法掌控的奇迹。”
姒九幽眼中涌现神异的光彩，
“有那么厉害吗？”
“浩瀚无垠的大千世界，只有一个你，只有一个我。而这样的你我，在同一个小千世界相遇，并彼此交换了宿命。这不是奇迹是什么？”
“所以，我是你无可取代的师姐？”
范无病点头，“你真的很在意自己师姐的身份啊。”
“因为这是唯一拿得出手的关系了。又没有其他人值得我这样做。”姒九幽理所当然地说。
“好吧。”
姒九幽是个空虚的人，因为她这一生都没有第二个能谈心的人。
但她又是个不空虚人，因为范无病占据了她内心所有的地方。
范无病逐渐理解了师姐那隐于暗处的极端性格。
因为这奇迹的命运纠葛。
“我还想听你更多的故事。”范无病说。
姒九幽仰起头，“你这么说，让人有点难为情。”
“为什么？”
“就好像是……多年以来一直都穿得非常保守和严实的人，忽然有一天，一点一点地脱下自己的衣服，直至露出真身全貌。”
“欸，师姐你有些色情了。”
“才不是！”姒九幽赶紧打住这个话题，转而说，“我在得知了宿命的全貌后，十分自责，更无法接受你步入最终的永恒。”
范无病笑呵呵地说，“成为永恒，听起来很厉害啊。师姐难道不愿意我变得很厉害吗？”
“不！那不一样！”姒九幽略微激动地说，“成为永恒后，你就不再是你了，而是掌管秩序，消除混乱无序的大千意志！我不想看到那样的你，我不想你从我身边离开！我那看似华丽和伟大的人生，其实什么都没有，跟泡沫没什么区别，只有你这个师弟是唯一真实且美好的……”
范无病被她这番话说得有些脸红，
“师姐，你的感情太沉重了。我怕承受不住。”
他一直觉得自己对师姐的念想是不是太过执着，以至于偏执了。
但现在比起师姐，属实是小巫见大巫了。
不过，这很幸福。
他笑道，
“说起来，我成为宿命虫后，也不止是承受了苦难啊，还是收获了幸福。”
“你想说百里邀月吗？”姒九幽别过头，小声说，“我讨厌那个女人。请你不要在我面前说她了。”
额……
范无病愣了，难道师姐跟邀月之间还有什么矛盾吗？
他赶紧说，
“不不不，我是说你啊！你成为了我的师姐，这是件很幸福的时。”
姒九幽愣住，紧张地问，
“真的吗？”
“真的。”
姒九幽低下头，把笑容偷偷藏起来。
“话说，你跟邀月有什么矛盾？”
一提起百里邀月，姒九幽就变得恹恹无神，
“我看到了你宿命的结局后，发现你注定会成为永恒。我不接受，于是想要修正你的宿命。但我不知道该怎么做，心一横，想着干脆回永仙大陆找到你，把你时时刻刻都留在我身边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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