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迫不及待地打开。信上内容并不多，只有一句话——
“玄弟，这些年来你辛苦了，抱歉，我是个不负责的姐姐。”
姜玄拳头攥紧，将信纸捏成一团，沉声说，
“她根本没必要这样说！”
柳青青没看过信，但也猜到了内容。她太了解自己的堂主了，
“堂主总是会把过错归咎到自己身上。她从来不责怪他人。可我要说，她最大的过错就是这一点，如果她稍微学会责怪他人，也不至于落到这个牺牲自己，成就大家的结局。”
姜玄低下头，又小心翼翼地将自己被捏成一团的信纸给理称头，
“范无病知道她的结局吗？”
柳青青仰起头，
“我真分不清楚，这两个人以及他们这段关系里，到底谁才是最可怜的那一个。堂主为了成就范无病，付出了自己的一切，却没能亲眼看到黎明的到来。而范无病，在最相信堂主的时候，被欺骗了，永远也无法知晓堂主的心意。”
几乎不把内心想法表露在脸上的帝王，这一刻也难免神伤。
他是姐姐姜染养大的，对他来说，姜染既是姐姐，也是母亲，更是传道受业解惑的老师。
他当然认为，姐姐应该得到一个更好的结局。
他秉持着一丝希望问，
“范无病能把裴微意带回来，或许也能把她带回来呢？”
柳青青神情黯然，
“我也希望那样的事能发生，可……堂主是死于命运大道的。”
“命运大道？”
柳青青说，
“三百年前，堂主重塑登仙路，你应该知道吧。”
“嗯。当时没有人觉得她能成功，结果也的确失败了。”
柳青青点头说，
“是啊，失败了。她以重塑登仙路的方式，直面了天道，想要拿回天下曾经失去的东西。可是她发现，自己根本没有资格代表天下，哪怕天道不阻止她，她也无法拿回失去之物。所以，她失败了。而天道的惩罚，也随之而来。”
“天道的惩罚？但那之后，天下并未发生什么灾难。”
柳青青斜着低头说，
“因为堂主一个人扛下来的。她靠着一种她称之为‘命运神通’的能力，将世人所会受到的惩罚转移到了自己身上。也是因为有这份能力，所以才会冒天下之大不韪去直面天道。她也的确做到了……之后的三百年里，她无时不刻都在承受着刀山火海般的痛苦。她将这种痛苦称之为天道诅咒。”
“命运神通……”
柳青青说，
“我也不知道那具体是一种怎样的神通。或许神通是无法真正去形容。但她还告诉我，她与范无病的相识，便是建立在这种能力上的。对她来说，是一种‘宿命的纠缠’。”
“所以，她觉得范无病是最合适的人选？”
“嗯。从见到范无病那一刻，她就在思考这种可能了。按理来说，一切都在堂主的掌控范围内。直到某一天，她忽然发现，范无病不是一个简单的人偶，是无比鲜活的存在。这对她来说，就是灰色的世界里忽然变得缤纷多彩起来。于是，她选择把一切都交给范无病，为他创造出最好的舞台。”
柳青青抬起头，
“我想，范无病的确在这个最好的舞台上，献上了最好的表演。”
“可她看不到。”姜玄神情无比落寞。
“她把这趟旅程当成是赎罪之路。世人觉得她是杀魔主，所以理应是个嗜血残忍好杀戮的人。可是，只有待在她身边，才会知晓她的温柔。”
这一点，姜玄很能理解。
他从小就觉得自己的姐姐是个很温柔的人。一万多年了，从未改变过这种想法。当初姐姐一言不发，直接离开了上景，遭受众人的批评。在她宣告成魔时，谩骂更是铺天盖地。但他也还是选择相信。
他绝不认为，姐姐会堕入魔道。
他语气沉重地问，
“你说，她是被命运大道杀死的，为什么？”
柳青青回答，
“那九大魔道，是与魔主融为一体的。只有魔主死亡，魔道才会重新变成无主之物。范无病想要集结九大魔道，成就天魔意志，就必然要杀死每个魔主。但堂主知道，如果范无病知道了真相，是绝不可能同意的。所以，她选择了欺骗。
“她先后杀死了怒魔主安安和幽魔主吕良，取走了他们的魔道。但安安和吕良并未真的死去，就像堂主当初把天道对世人的惩罚转移到了自己身上一样，把两人死亡的命运，转移到了自己身上。
“可命运大道跟天道不一样。天道决定不了每个人的命运，而命运大道可以。
“堂主替两人承担了死亡的命运，也承担了改变命运的代价。所以，最终杀死她的不是死亡大道，而是命运大道。”
姜玄跌跌撞撞地退后两步。
作为周天大道的掌控者，他当然知道。被命运大道杀死，等同于彻底的死亡。
这座天下，关于姜杀的一切痕迹，都将逐渐消失。所有人都会忘记她，她将彻底从所有人的命运里消失得一干二净。
可怕的不是死亡，而是被彻底遗忘。
姜玄呆呆地看着手上的信件，也许再过一段时间，自己就会完全忘记这封信是谁写的。然后再过一段时间，他将不再拥有一个名叫“姜染”的姐姐。
这座天下会在命运大道的修正之下，变成一座“姜染从不曾出现过”的天下。
姜玄双眼无神地问，
“我们还能记住她多久？”
柳青青眼中的哀伤止不住。
她也问过姜杀这个问题。姜杀的回答是，
“七天。这是命运给予的恩惠。”
恩惠……这个词，如针一般刺入姜玄的心脏。
姜玄痛苦地说，
“也就是说，如果范无病无法在七天内归来，甚至都不知道她已经死去了，就会彻底将她遗忘？”
“是的。”
“要怎样做，才能记住她？”姜玄失去了伟岸的形象，变得像是孱弱的羔羊。
柳青青问，
“你能参透命运吗？你能逃离宿命的囚笼吗？”
她在问姜玄，也是在问自己。
两人陷入死一般的沉寂。
些许时间后，姜玄的身影重新变得伟岸起来，
“如果她只能存在七天，那就让全天下都在这七天，记住她。”
随后，
他马不停蹄地找到关心，告诉了她这件事。
此时的关心，正在安抚难过的诸葛红。诸葛红一个劲儿地陷入了自己是个凡人，帮不到师父和师娘的自责之中。
在听完姜玄的讲述后，关心、诸葛红和叶无月都大受震撼，久久不能言语。
姜玄惭愧地说，
“出于我个人的私心，希望能借用文心天的宣传能力，向天下宣告此事。”
老实说，理智一点想，关心觉得，姜玄这种请求，不像是一个帝王会做出来的。毕竟，要在七天之内，让全天下都知道这件事，哪怕是文心天，也必须倾尽全力。
但七天一过，所有的付出都会化成泡影。
不会有人记得姜染这个名字。甚至文心史书上，关于她的痕迹，也会被全部抹去。
所以，这是无意义的付出。
但关心又很能理解姜玄。
帝王也有小家。
姜玄见关心不说话，坚持道，
“一切费用，皆由上景仙……帝朝来承担。哪怕背上昏君之名。”
关心摇头，“仙帝不必这么说。姜染前辈成就了上景，值得上景为她付出。只是，我想知道，哪怕七天后一切化为乌有，你也不在乎吗？”
姜玄失魂落魄地说，“我从没有为她做过什么。我无法接受，她就这样轻飘飘地告别这座天下。”
叶无月早已经泪流满面了。
就连对姜杀第一印象极差的诸葛红，此刻也不由得为之神伤，
“是我小瞧她了。”
关心叹了口气，
“我……需要向各位圣人请示一下。”
随后，
她回到文心天，组织了一场文心天内部最高级别的“圣人会”。
在圣人会上，关心讲述了元祖的事。
在元祖陨落时，一众圣人其实就心有所感了，所以，并没有怎么震惊，只为之感到难过。
接着，在以玉轩大圣人王定，这位七圣之首的文圣的支持下，圣人会确立了关心的地位。从今以后，文心天将在关心的引领下，走向一个新时代。
圣人会的最后，关心提及了姜染一事。
众人震撼于姜染那横跨万年的“救赎之途”，以及超凡卓绝的谋划能力。
但也纷纷表示，姜染杀魔主的身份，是无法逾越的雷池。如果承认姜染的地位和成就，就等同于承认魔修。这是文心天如何也不能接受的。
而且，如果姜染注定要被命运大道所抹除，那做这一切完全没有意义，只是在浪费宣传资源。
这件事，哪怕是最支持关心的王定，也不能认同，
“就我而言，我为对姜杀的误解表达歉意，也十分认可她的付出，尊重她的品格。但，她的魔修身份，是文心天无法忽视的。而且，为她做这些，并没有意义。”
关心说，
“如果她注定会消失，那么为她做了，上景承担消耗的情况下，文心天又会失去什么呢？”
“不会失去什么，也不会收获什么。”
“只谈收获的话，文心天靠什么去开化世人？”关心蹙起眉。
众人激烈地讨论起来。
除了极个别比较感性的圣人，没有谁支持关心。
关心心里有些苦涩。她知道，仅靠自己，是没法再多争取什么了。毕竟才刚刚上位，还远谈不上影响力和认可。
如此下去，圣人会只能宣告结束了。
却在众人已准备离开时，一道洪亮的声音炸响，
“我支持关心的提议。”
所有人举目望去，只看到一个身着青色长衣的老道阔步走进了圣人会会场。
言成大圣人李开德质问，
“你是何人？”
一旁的玉轩大圣人王定却像木头地僵硬地站着，片刻后，他才颤抖地说，
“玉……玉祖。”
玉祖？！
众人立马炸开了锅。
玉山道人脸上露出温和的笑意，
“各位，好久不见了。”
他的面容和体型，一点一点变作众人所熟识的那个玉祖。
关心呆若木鸡地看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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