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玄说，
“这才是最大的无奈，不是吗？越是清楚真相，越要为虎作伥。”
“山外的世界太过残酷了，于是，就在山内修一座桃花源。桃花源啊……”范无病忽然想起还是少年郎的时候，作为永仙宗的代表，进入桃源福地，在其中窥见道祖教《桃花源记》的场景。
他思绪如焰火般炸开，喃喃道，
“误入桃花源……我是那个武陵人，还是写下《桃花源记》的人呢？”
他深吸一口气，问姜玄，
“你认为，你是在保护这座天下，还是在维护上天意志？”
姜玄沉默了一会儿，声音又带上一丝情绪，
“我愿当个俗人，做这一切，不过是为了迎接姐姐的归来。”
他逃避了范无病的问题。
范无病也能理解。处在姜玄这个位置的人，无法用黑或白来描述，他们都是复杂的。但大概每个人心里又有一杆秤，以此评判他人的行为，还有一份牵挂或寄托，用来记住自己是谁。
姜玄心里有一杆秤，所以会站挡在范无病面前，来考验他，看他是否真的有“份量”。
姜玄心里又有一份对姐姐的牵挂，所以当范无病质疑他的身份与立场时，他会以“迎接姐姐的归来”作答。
两人交底结束。
范无病微微一笑，
“既然如此，开始吧。”
姜玄心里一顿。他看着范无病嘴角的笑意，不由得升起一种期待，但这份期待，立马又被更大的威严所掩盖。
“你会失败的。”
范无病向前一步，
“我绝不会倒在天亮之前。”
这是他的觉悟。
姜玄不再多说，右手缓缓从腰间抬起，分布在这座天下的极致的周天之力，向他汇聚。宇宙星空，开始以他为中心旋转。越来越快，完全没有停下来的迹象。
范无病不是周天运转的中心，但毫不受影响，始终与姜玄保持同等的身位与不变的距离。
在他的眼里，周天运转并未加速，而是始终保持不变。
而在其他人眼里，当周天运转的程度，将天上的星辰变成一个又一个质地均匀，格外耀眼的光环的时候，姜玄忽然消失了。
范无病目光锐利，他知道，姜玄并不是消失，而是整个人与周天融为一体了。
可以说，此刻的姜玄，均匀地分布在天下每一个角落。
他已无处不在。
范无病耳边响起他的声音，
“范无病，你能跟得上我的脚步吗？”
范无病眯起眼，
“这有何难！”
说完，他也骤然消失在原地。不过，他不是将自己均匀地分布在天下，而是化作来自宇宙深空的周天之力，笼罩整个天下。他不仅像姜玄一样，做到了无处不在，还能立于姜玄之上，看到其无处不在的身影。
在范无病眼里，
姜玄变作了天下所有的生命。
他既是高高在上的终道者们，也是路旁的一棵草，一只虫子。
此时此刻，他即是众生，以众生的视角，凝视这座天下。
他能看到天下所有生灵，所有空间，一切物质与事物的总集合。任何秘密，阴暗之物，在他面前，无处遁形。
但，他唯独看不到范无病。
于是，他的声音，在所有人心里炸响，
“范无病，你在哪里！”
姜玄，以极致的周天大道，让今夜的挑战，被所有人知晓和目睹。
长宁城里，所有正在忙碌的人，都不由得停下脚步。他们一闭上眼，就能感受到姜玄的意志，知晓，此时此刻，这位仙帝，正在与一个叫“范无病”的人“战斗”，或者说进行一种考验。
这，才是真正的现场直播！
罗清尧、诸葛红也好，姜杀、柳青青也好，关心、叶无月也罢，全都停下来。他们看不到姜玄在哪里，却知道，他无处不在。
但是，
范无病呢？
另一位主角，此时此刻在什么地方？
“范无病，你没跟上我吗？还是说，你退却了？知道自己绝对无法抵达那个遥不可及的终点吗？”姜玄发出质问。
“姜玄，你的眼睛，能看到自己的头顶吗？”
范无病的声音，忽然响起，如雷霆般震撼。
所有人，都在姜玄意志的引导下，抬起头看向天空。但并没有看见范无病。
“你到底在哪里！”
范无病声音虚无缥缈，如在心里，又似在遥远的天边，
“我在你之上！姜玄，是你没有跟上我的脚步！我知道你的想法。你想借周天大道，与天下融为一体，然后以此感受到所有人的意志。你想知道，我是否能理解，仙朝意志，其实就是天下人的意志。如果我不能感受到天下人的意志，无法存在于他们心中，那我……就绝无可能突破你的防线，对吗？”
姜玄顿住。
所有人都能感受到他此刻的心情。
唯有“震惊”这朴素二字能够表达。
姜玄知道范无病掌握着跟他一样极致的周天大道，所以采用了这种方式。但没想到，范无病不是掌握了极致的周天大道，而是超越他，成为了周天大道本身。
此时此刻，范无病不再是单单的一个人，而是一条大道，成为了周天大道意志的化身。
所以，
姜玄不知道范无病在哪里。
他只是变成了周天之力，并不是变成了周天大道，如何能知晓，大道意志在何方呢？
“呼……”
每个人都能听见两种心跳声，一种是自己的，一种是姜玄的。
姜玄的心跳，很急促。他极力让自己冷静下来，
“在周天大道上，你比我走得更远，甚至是我永生无法企及的程度。但，你在天下人心中吗？你能感受到他们的意志吗？”
范无病说，
“那份出自小南洲，流传深广的《玄境计划》，你听过吗？”
“我听过，也看过，很了不起。”
“所以，你认为那份计划的作者是谁？”
“……”姜玄愣神片刻。
而当他回过神来时，范无病已出现在他眼前了，同样，也是出现在了每个人眼前。
范无病微笑着对姜玄说，同样，也是在对每个人说，
“我在二十岁那年，就已经开始感受众生意志了。不过，我始终觉得，我所感受到的都是皮毛，远远无法触及你们真正的智慧。那时的我，尚不能知晓自己将面对什么，觉得自己还需要不断学习。我在坠仙地里，感受众生的执念，我奔行于天下各地，见你们所见，想你们所想。
“只是，我仍旧无法将自己置于你们每个人身前的位置。我认为，我是在为自己的拼命……所以，哪怕我曾悄无声息地存在于你们的意志当中，也始终无法拨开身前的迷雾。
“现在的我，是否有资格站在你们面前呢？
“我不知道。
“但我还是来了。
“我不在你们心中，但答案大概已在你们心中了。”
站在每个人面前的范无病，看起来是那么亲切，像是陪伴自己许久的朋友、亲人。似乎，只要他站在前方，那一切就都会好起来。只要他还没倒下，那道路就在不停往前延伸。
贩夫走卒，达官贵人，文人骚客，修仙者，问道者，妖魔鬼怪，魑魅魍魉……
无分黑白，只要是这座天下有的，存在着的，都能看到范无病。
他就在眼前，并不是虚无缥缈的，伸手便能触碰到。
众人不知晓范无病要做什么……但能感觉到，能够让他去做，或者说，只有他能去做。
姜玄这一刻才明白，
原来，这场考验，根本没有存在的必要。
因为，范无病早就通过考验了。
而现在，他所做的，只不过是让所有人都知晓他的存在，都能念及他名，感及他意。
姜玄从周天化身的状态里退了出来，神色黯然地看着范无病，
“我本以为，这将是一场你争我赶，艰难前行的考验。但结果，出乎我预料。考验在未开始之前，就结束了。你从来不需要向谁证明你是否有资格。因为……”
范无病微笑着，
“因为？”
姜玄深吸一口气，并不介意说出那句话，
“因为你早已存在于众生心中。”
范无病目光温和，“谢谢。”
姜玄向前一步，“但是……我想知道，为什么？为什么你能做到？”
范无病轻声说，
“因为我是众生主啊。”
众生主，岁月骨。
范无病，早已在那条岁月长河之中，见证了大荒苍龙是如何造福天下的，见证了世人是如何奔行至今的。他头顶龙角，身蕴龙血，以坠仙地里的天地执念浇灌身躯。他感受了无数人的执念，是世上唯一一个，知晓众人想要什么的存在。
这便是众生主。
姜玄觉得自己好像理解，但仔细一想，却又完全不懂得。
他苦笑一声说，
“我果然无法代表天下。”
范无病说，
“不是你无法代表天下，而是上天与天下之间，有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
“你所要做的，就是越过鸿沟吗？”
范无病笑道，
“我要做的不是越过，而是让其不复存在。”
姜玄深吸一口气，扫清心里失败的阴霾。他意识到，自己不是范无病的敌人，没有与其争斗，所以，根本没有失败与胜利之分。
他问，
“仙朝还有存在的必要吗？”
范无病说，
“仙朝有存在的必要，但以真龙意志作为代价，向上天乞求而来的仙朝，没有存在的必要。”
姜玄顿住，
“什么意思？”
范无病看向夜空，
“仙朝之门开启时，上天到底从这座天下拿走了什么？这个问题，困扰着姜杀。她不知道是什么，但明白，那一定非常重要，所以她的后半生都在为了找回天下失去的东西而努力，甚至达到了完全忘我的地步。我之前也不知道。”
他看向姜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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