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姐离开后,我发疯一样想要弄清楚她为何离开。这么多年过去了,除非我真的是个愚笨之人,不然,怎么可能会一无所知呢?”
“可你明明知道,却为何……”
“为何视而不见,为何不去改变,对吗?”
范无病这才认真地看待这个皇帝。
姜玄说,
“仙朝的诞生,耗费了无数人的心血,牵连着天下万国亿万众。我是仙朝的皇帝,是万国之首,是亿万众眼里的天子。你要让我去告诉他们,仙朝是个骗局,他们心之所向的繁荣灿烂,是虚假的泡沫吗?”
“……”
“仙朝诞生,一切已经无可挽回的情况下……我能做的,除了让仙朝更加伟大之外,别无选择。哪怕这种伟大是虚假的,也必须去维持。高楼倒塌,最先被砸死的,永远是逃不掉,扛不住的普通人。大人物们可以躲起来,可以围在旁边看戏,而他们不能。”
姜玄笑道,
“这就是天理。”
范无病忽然意识到,自己应该好好去了解这个做了一万年仙帝的男人。他想挑点刺出来,质疑他为什么不尝试改变这种局面呢?
可他扪心自问,如果自己处在姜玄的位置,能做些什么改变?
什么都做不到。
因为,只要这座天下依旧相信天道至上,那任何改变都是徒劳的。毕竟,仙朝就是承天命而存在的,仙帝也因此被称作天子。
“可这注定会发生。”范无病说,“什么都不做,是最差的办法,不是吗?”
姜玄点头,“没有人能为错误的选择负责,所以,不选择是最好的办法。如果我今天尝试去改变,谁能保证第二天天道不会对黎民百姓降下惩罚呢?我除了能极尽可能维持仙朝的繁荣与伟大,别无选择,范无病,这就是最大的无奈啊。所以,我一直在等……”
“等什么?”
“等她回来。”姜玄仰面朝天,“我始终坚信,她一定会像当初面对强大的周岳帝朝那样,再次扭转局面。可是……她没有来,而是让你来。”
他直勾勾地看着范无病,
“我相信我的姐姐,因为没有谁比她更在乎上景这个国家,没有谁比她更关心当初天下所失去的东西到底是什么。而你,抱歉,我无法相信。”
“……”范无病没说话。
姜玄说,
“我在你的眼中看不到对这座天下的热忱。我无法确定,你所做的一切,到底是为了你自己,还是为了这座天下。我虽然不是你的对手,但相信我,绝对有能力让你得不到仙朝意志。”
范无病说,
“原来,这不是一场战斗,而是一场考验。”
“是的。”
范无病笑道,
“那就让我来证明,我有资格代表这座天下,向最高天发起挑战。”
第325章 归龙求真
天上下起了雨。
雨水和血雾混杂在一起,冲散了一些恐怖,却变得更加诡异和惨淡了。
从第一个魔修出现,到现在,仅仅过去了一个时辰。
但这一个时辰里,发生了太多事,以至于叶无月产生了一种恍若隔世的感觉。
她先后见证了封灵大阵的开启与关闭,逍遥天尊的降临与溃败。
长宁城就像一盘十分混乱的棋局,完全不知道,到底有多少双无形的大手在挪动棋子。
她发现自己面对这样的情况,十分无力。
既不知道混乱是谁制造的,也不知道该怎样结束。
但是,
“我惟一能做的就是拼尽全力,做好自己应该的做事,不就可以了吗?”
叶无月脑海里掠过关心离开时的背影,回想着她对自己说的那番话,突然意识到一件事,
“原来关心觉得我是个优秀的人吗?明明她自己才是真的了不起……”
她深吸一口气,终止这短暂的走神,咬紧牙关,继续将自己的神魂分成一道又一道,去统筹整个长宁城的局势。逍遥天尊败退后,长宁城就彻底沦陷了,别说那些魔修在不断作乱了,甚至有不少人趁火打劫,毕竟这座仙城里,有着十分庞大的修仙资源。
为了避免这部分趁火打劫的人添乱,叶无月的决策十分暴力残酷,允许诛魔司成员直接轰杀任何干扰到镇魔工作的人。
诛魔司,在这场动乱之中,所展现出的惊人执行力,俨然已经超出了仙朝官方护城军队的水平。
……
这……到底是什么能力!
关心死死地盯着杜长歌。他站在前方,不过几步的距离,但无论如何也无法靠近。
关心手段尽出,不管是纯粹的灵气轰击,化虚为实的神通,还是各种文气凝炼出的杀伐手段,都产生不了任何效果。别说产生效果了,甚至都无法靠近杜长歌。
他明明什么都没做,就只是站在那里,浑身上下都没有气机的涌动,整个人看起来跟凡人并无区别。
关心知道“返璞归真”这种说法,但那并不是真的变成凡俗之物,而是洞穿了大道本质的一种呈现而已。
眼前这个贪魔主,到底是怎么回事?
她努力在脑袋中挖掘任何有关贪魔主的信息,然后发现,这座天下对贪魔主的记录少之又少,仅有的那点记录,也不是什么实质性的内容,完全没有价值。
他的出身,他的修为,他的事迹,一概不知。
就连贪魔道到底是怎样的魔道,也完全说不清楚。
这个天下,好像就没有人跟他正面交锋过。
战胜他,似乎成为了一种虚妄。
不过,关心忽然想起贪魔主之前提及了“玉祖”之名。她不由得问,
“你认识玉祖?”
杜长歌笑道,
“按理来说,我们应该是敌人,我似乎不应该回答这个问题。但就像我说的那样,这是给你上的一堂课……那我便是你的老师了。”
关心完全弄不清楚杜长歌到底是个怎样的人,说这些话有什么意义。
杜长歌说,
“再自我介绍一下,我叫杜长歌,别称贪魔主,是玉祖的学生。”
关心瞳孔一缩,
“荒谬!玉祖的学生,不是文心天的圣人,就是各地学府的钟布首、丹袍生!怎么可能会是魔修!我也从未听过,玉祖有个叫杜长歌的学生!”
杜长歌微微一笑,右手食指轻轻在左手掌心点了点。
一滴墨水滴落在空间里,激起涟漪般的律动。在律动的摇曳之下,一篇文章缓缓落成。这是玉祖的《华天万方谈》。
“这篇文章,你读过吗?”
关心当然读过,
“《华天万方谈》!”
“真是个叛逆的孩子,这篇文章可是被文心天划入禁书范畴了。”
关心冷着脸说,“与你无关。”
杜长歌莞尔一笑,“也是。”
“仅靠一篇文章就想证明你是玉祖的学生?别做梦了!”关心绝不容许有人让玉祖蒙羞。
杜长歌没有多说。他的手指不断从文章里的字词上掠过,如同蜻蜓点水,轻盈而优雅。每个字都开始晃动起来,偏旁部首,横竖撇捺点勾不断交错。此时此刻,它们不再是方格里的字,而拥有了独立的生命,在律动的空间里,上演了《华天万方谈》里的故事。
《华天万方谈》讲述了一个国家,从普通属国,靠着兼并与攻伐,迅速成长为繁华无比的王朝,却又在短短十年内,迅速崩溃的故事。文章里所探讨的思想是“国家律法对凡人与修仙者的约束范畴”。
关心一直觉得这篇文章很难。玉祖并未在其中明确地表达思想,而是给出了四种不同的思考角度,但四种思考角度是相互矛盾的,不同的人理解起来都有所不同。
关心也是选择一种角度,去触及其中的真意,可收获一直都很贫瘠。
然而,杜长歌信手拈来,竟然以一种全新的切入方式,将四种角度进行了完全归纳,轻易地便凝炼出了其中的真意。
这份真意,在文气的注入下,完全将一个国家,其兴衰过程所孕育的庞大力量,送到了关心面前。
关心呆呆地看着杜长歌,
“你……你是怎么做到的?”
她忽然意识到,杜长歌在文道上的造诣,不止远超过她,甚至要远超过文心天里的大圣人们。
这样的人,居然是个魔修?
杜长歌笑道,
“因为玉祖曾亲自为我讲解过他这篇文章的思路。”
关心后退两步,显然无法接受这个事实,
“你真的是玉祖的学生?”
杜长歌说,“不然的话,大概就是我的文道造诣已经可以媲美玉祖了。”
关心更加不能接受这个理由。她的自信心摇摇欲坠,
“如果你真的是玉祖的学生,却为何会……”
“堕入魔道,对吗?”
关心死死地盯着他的双眼,想从中看出一丝狡黠和玩味。但并没有,他的目光干净得不像话,如同只陶醉在知识的海洋中。
杜长歌说,“我无法在正道的世界,寻找到玉祖所说的‘真相’,所以,我去往了另一个世界,便是你们说的魔道的世界。”
“真相……是说《求真书》吗!”关心咬牙说,“但玉祖本身就是正道之人,真相就在正道之中!”
杜长歌问,“玉祖为什么会写下《求真书》呢?”
“为了——”关心忽然噎住,说不出话来。《求真书》,是玉祖对质天道的文章。
杜长歌似乎站累了,便就地而坐,声音温厚,语气平缓,似在给学生讲课,
“正道里没有真相。因为我们所认识的‘正道’,被创造出来时,本身就是无可奈何的结果,就是一种妥协。你不曾怀疑过吗?你所看到的天下……是否是你认识里正道呢?”
关心难以回答这个问题。
杜长歌笑道,“你是在文心天长大的,是正道里的正道,你所学习的,听闻的,接受的,跟文心天其他人并没什么不同。但你真正特殊的地方在于,你会去质疑。所以,我才说,你是最适合继承玉祖思想的人。”
关心依旧不能接受玉祖的学生是个魔修的事实。她少见地有些固执,
“别说大话了!你说得越像样,越显得你很虚伪。如果你真的是玉祖的学生,又怎么会做出这种事来!你自己看看,这座城池被你搞成什么样了!多少无辜者,因为你丧生。”
杜长歌笑道,“可我从来没有否定过我所犯下的罪过啊。”
关心哑口无言。她握着拳头,
“我绝不会承认你的身份!”
杜长歌却只是平静地说,
“最后一堂课,开始了。”
他沉厚的嗓音,如同潮水般,将关心覆盖。
下一刻,
关心猛然惊醒过来。她眯开眼睛,望到一片蔚蓝的天空,以及一张粉嫩可爱的小脸。
这个孩子是……
衔蝉?
关心一下子愣住了!她定定地说,“衔蝉,你……还活着?”
衔蝉歪了歪脑袋,眼里画了个大大的问号。然后,她赶紧站起来,小跑着离开,过了一会儿,拉着范无病又走了过来,然后用画画的方式向他说明关心好像生病了。
范无病看着关心,“你还好吗?”
关心四下望了望,“这是哪里啊?”
范无病一脸莫名其妙,“哪里?关心,你睡昏头了吗?当然是在我的法相巨龙头上啊。”
“可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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