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长老槐景明从一开始就嘱咐他们,只充当叶无月的护道者,不要介入她的生活和工作。所以,即便到了这个地步,他们也只能尊重叶无月的选择。
“就这么算了吗?”
忽然,有人开口。
众人闻声,将目光汇聚在兼身三身上。
这个如同水墨画一般的男人,缓缓抬起头,让其他人得以看清他的脸。
他的脸,也全然只有黑与白两种颜色,这使得他看起来很不真实。
“事到如今,还能怎么办?”叶无月有些气馁,她心里对自己无比失望。
兼身三脸上露出笑意,“既然宫丞相要探在下的魂,那便让他探吧。在下也不想总司大人落个不清不白的身份,灰溜溜地回问天宗去。”
“可是——”
兼身三摇头,“在下行得正,坐得端,不怕探魂。只是,宫丞相给总司大人扣的帽子可真是不小。”
宫天瑞正声道,“宫某所行之事,皆是澄明,皆是正义。上有大圣人手谕,下有仙朝律令,何来的扣帽子一说?”
兼身三闭上眼不多说,“请宫丞相探魂。”
“好!如你的愿!”
宫天瑞手指一弹,尖锐的银针,穿过兼身三的眉心,带出一缕微光。
微光迅速放大,凝结出一方光幕,显露出兼身三的一生。
他现年八百七十四岁,生于仙洲启良王朝符柯城李氏家族,真名李辨玉,四岁铸就根基,六岁踏入仙道,九岁加入仙等势力白龙门,十二岁金丹,十四岁元婴,十八岁胎动,二十七岁分神,九十九岁合体,三百七十四岁大乘。
七百四十二岁那年,其道侣遭受魔修杀害,踏上复仇之路。
八百四十五岁那年,他找到了仇人,与之战斗时,意外坠入沉死渊,却在其中,寻得一名为“不乱台”的先天至宝。借助这方至宝,他开始猎杀魔修。
听闻仙洲诛魔司之名后,毅然决然加入诛魔司,因为不乱台的能力,迅速崛起,成为叶无月总司的得力帮手。
在诛魔司里,他无时不刻都在工作,几乎不曾休息,俨然是将生命都付诸于诛魔事业了。
兼身三的人生,显露在外。
他的经历,让在场所有人都有些错愕。
哪怕是叶无月,都没想到,他的履历居然如此干净!
宫天瑞嘶嘶地吸着气。他瞳孔不断放缩着,心道,“不对,这不对啊……这么简单直白的人生经历,为何之前没有调出出来?”他早就调查过兼身三,正是因为一点都查不出来,才确定,这个人是某些大人物的棋子。
神魂造假?
可是,那枚探魂针乃是仙帝赐予的至宝!除非造假的程度,高于仙帝。
但这怎么可能!
难道,真的弄错了?
叶无月反应十分迅速,将疲惫与妥协之心扫空,站到前方,
“宫丞相,现在你有什么话说?兼身三身份清白,他本是无罪之身,你便以右丞相的身份压他,强迫使用探魂针。这难道就是仙朝律令吗?”
宫天瑞很冷静,没有失态,“此乃宫某之过,定会好生弥补兼身三。但这不代表叶总司便是清白的。”他最可靠的底牌并不是那七宗罪,毕竟这些上位者的常态,只能用来挑刺,不具备决定性,最可靠的是那份大圣人的手谕。
诛魔司最大的依靠是文心天,文心天的认证,才是最重要的。
兼身三说,“大圣人的手谕的确做不得假,但是如何解读大圣人的想法,宫丞相说了不算吧。”
宫天瑞看着兼身三,略感一丝烦躁。这个人是变数,以一种不符合常识的方式,改变了这场逼宫的走向。毕竟,一个帮助叶无月坐稳总司之位的大乘期修士,怎么可能会这么清白!居然还能掌握不乱台这种至宝!
可,从他的神魂看,的确挑不出任何刺来。
宫天瑞再次展露李开德的手谕,亲口念道,“‘叶无月其人,身无定,心不端,应着重看待’。便是说叶无月,心术不正,还能是什么意思!”
兼身三说,“我看未必。具体是什么意思,只有大圣人清楚。”
宫天瑞冷声道,“未必要去请言成大圣人来解释吗?大圣人心中装着天下,哪里有时间参与这般事。”
“大圣人们日理万机,抽不出身没问题。但在下觉得,由文心天之人解释,应该更合乎礼数吧。”
“你什么意思!”宫天瑞感到不安,“这里有你说话的份吗?”
叶无月笑了笑。宫天瑞失态了,她很清楚,这意味着他也没有底气了。她正声说,
“诛魔司风气开明,任何人皆可以提意见。兼身三,你说。”
兼身三稍稍颔首,“在下不过一介大乘,猜不得言成大圣人的心思,还是让大圣人的学生来吧。”
大圣人的学生?!
宫天瑞心中一震。他快速在脑中寻找,言成大圣人的学生,有哪些人。
却在此时,一道文气弧光缓缓落进大殿之中。
弧光消没,浮现出两个人的身影。
看到其中一道,宫天瑞顿时面色煞白。
那正是文心天所有大圣人共同的学生,文心学堂历代以来最优秀的毕业生,不过三十岁,便成就圣人丰碑,未来极有可能接班元祖,成为新一代儒祖的圣人——关心。
关心旁边,是白亦欢。
关心礼貌地行礼,
“文心天关心,见过诸位。”
白亦欢笑呵呵地说,“我是白亦欢,文心学堂三期生。”
修为上,关心在这间大殿里,不算什么,但身份上,却是最高的。
她虽是圣人,但身份几乎相当于大圣人了。
众人见她,也要行使礼数。
一番礼数后,叶无月开口说,
“关圣人可否为我们解释一下,这份手谕想要表达的意思?”
她心里有些激昂。关心为何会在这里,她想不明白,更不理解,兼身三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何局势好像被他控制住了?
关心看了一遍手谕,然后说,
“李先生是个比较较真的人,为人正派古板,评价他人时,用词往往比较严肃,显得语气过重。这里他说到,‘身不正’,在文心学堂里,他其实经常这样点评学生,而意思呢,可能跟大家想的不一样,这主要是在说一个人行事做派不符合儒教礼数。”她笑道,“他可没少用这个词教训我旁边这位。”
白亦欢尴尬地笑了笑,“确实是这样的。”
关心接着又说,“而‘心不端’,常被他用来批评一些学生行事大胆。这其实跟他为人性格,喜好四平八稳之事有关,倒不是在说人心术不正。而真正心术不正的话,他通常会用‘其心可诛,悖逆纲人伦,枉顾天道’这样更加严厉的说法。最后的‘着重看待’是一句惯用语,是敲打学生用的。”
其他人说这些话,没有任何信服力,
但说这话的是关心。
叶无月对着手谕认真道,“原来如此,晚辈感谢言成大圣人的批评指正。”
宫天瑞好似刚睡醒一般,有些出神。
他愣愣地看着关心,兼身三,叶无月等一众人。在场的不是朝堂上那些官员,也不是内阁里的参身,而是无关政治的外人,这时候,再用那所谓的七宗罪发难,便只会显得他这个丞相虚伪了。
叶无月见状,站出来说,
“晚辈还要感谢宫丞相的监督指正,让晚辈意识到,原来有些事,不止一种办法。宫丞相作为上景的臣子,鞠躬尽瘁,不可谓不忠。晚辈也定会学习宫丞相这般严谨认真的品德。”
这话,给宫天瑞留足了台阶。
他深吸一口气,整个人瞬息之内,好似苍老了一千岁,苦笑道,
“未来是属于年轻人的。诛魔司诸多事宜,已让我力不从心,连引以为傲的判断力都丧失了大半。看起来,我应该专心于朝堂之事。望诛魔司,在叶总司的带领下,愈发强盛。”
叶无月说,
“诛魔司是仙洲的诛魔司,旨在清剿一切魔修,今日是这般,他日亦是这般。”
宫天瑞颓唐一叹,
“叶总司太过操劳了,请好好休息吧,剩下的,我会料理好的,不会给诛魔司添麻烦。”
说完,他转身离去。
……
夜将尽。
叶无月的寝宫里,只有她和兼身三。
看着这个熟悉又陌生的男人,叶无月有些迟疑,些许思索后才问,
“你……真的是兼身三吗?”
兼身三水墨般的身躯,缓缓摇曳着,一点一点稳定下来。过后,他抬起头,面容已彻底改换,笑着说,
“十九公主,好久不见。”
叶无月心神一震,瞳孔几乎缩成一个点,
“范……无……病!”
范无病笑道,“叶一贤说,我是你的另一个兄长。你就是这么称呼兄长的吗?”
叶无月呆呆地坐下来,一身锐气消失得一干二净,变成了一个普通的少女,
“无病……哥哥?”
第276章 变态与傲娇
如果是以前,叶无月是叫不出“无病哥哥”这么有少女感的称呼的。
但不知为何,当范无病的真容在眼前浮现那一刻,整个世界好像都变得令人安心起来。似乎可以放下所有的谨慎与小心,什么都不去想了。
叶无月不觉得是自己变得更少女了,她只能将这份变化的源头归结到范无病身上。
现在的他,有一种洞穿一切的智慧。这份智慧,带给人的安全感,甚至高于他的力量。
范无病笑问,“为什么不留长发了呢?”
叶无月稍稍挽了挽自己垂肩的短发。面对范无病,她没什么包袱,嘟囔道,
“我以为这样更讨女孩子喜欢,虽然并没有这种事……不过,习惯后觉得这样也挺好的,很清爽,也不用花时间打理头发。”
“也蛮好看的。”
“真的?”叶无月眼睛一亮。
范无病莞尔一笑,“你有找到自己的真命天女吗?”
叶无月一下子顿住,脸颊稍稍发红,抿着嘴巴,小手无处安放,过了一会儿,歪着头说,
“我也说不清楚。”
看到她这般娇羞的作态,范无病心里一沉。不用想也知道,她是因为谁变成这样的。
叶无月撇开杂念,“说正事!难道,无病哥哥就是兼身三吗!”
范无病摇头,“当然不是。我只是借用了他的身份而已。先前探魂针显露的那些人生经历,也是我捏造的。”
叶无月微张着嘴,“好利害。但是,真正兼身三去哪儿了?”
范无病面色稍稍一沉,手指轻轻敲击虚空,一道涟漪泛开,随后,一滴墨呈滴落状缓缓浮现出来。
真正的兼身三,露出身形。他被一道厚重坚韧的禁制,困住了全身。水墨般的身躯,不断扭动着。
“兼身三!”叶无月惊呼,随即看向范无病,“这是怎么回事?”
范无病猛地探出手,插进兼身三的身体里,没有血肉飞溅的场景,像是探入了一坛墨水之中。他用力往来一拉,一方墨玉质地的镇纸方台落入他手中,其间水墨丹青缓缓流溢,似装着一个鲜活的世界。
叶无月一眼认出来,这是不乱台。正是靠着这方至宝,才能那么迅速地做出坐稳总司之位的剿魔成绩。
范无病漠然看着兼身三。
叶无月问,“兼身三,是谁派来的?”
兼身三的身体虚幻不定,声音语气也不稳定,“这个问题没有任何意义。”
叶无月凝眉,“兼身三,如实回答。”
兼身三看向叶无月,“总司大人,你以前从不问我这个问题,不正是因为知道,我不会回答你吗?”
“所以,你的确是某位大人物派来的。可是,目的呢?难道就只是为了让我坐稳总司之位?”
兼身三默不作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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