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揣着这份气性,范无病像刚学习飞行的雏鹰,提着长剑,艰难迎上。
周天的伟力,不断浇灌在他身上。
叶初玄离他只有不到二十步的距离,却好像站在天边,之间隔着千险万阻,有着无法逾越的鸿沟。叶初玄淡淡地望着他。
那种眼神,甚至不像是在看蚂蚁,而是在空无一物的坦途。
直到,“吾身通天”的持续时间,将要结束了。
范无病才停下来,他望着星空,一动不动。
叶初玄稍稍凝眉,因为他发现范无病的眼神澄明得可怕,就好像根本没有发生这件事一样。
“你知道,我为什么敢来到这里吗?”范无病的喉咙滚动起来。
叶初玄不想对一个问题进行发问,只是淡淡地看着他,答所非问,“你比李铭坚持得更久。”
“嗯。大尊者曾对我说,你不能离开天衡上城。但他也不知道你为什么不能离开。来之前,我想着该怎么战胜你,于是将这个问题思考了一遍又一遍,但始终找不到答案。但是现在,”范无病不再仰望星空,而是直接因为他已经从星空中得到了答案,“我找到了。”
叶初玄眯起眼睛,“所以,你的答案是?”
范无病目光澄明,“大尊者被你骗了。你根本就没有成功领悟到周天大道。”
叶初玄眉头禁不住一跳,身上飘然如尘的气质,忽地一转,变得沉重起来。他又重新有了作为一个帝王,不怒自威的气势,“对着星空说,此非星空?”
范无病说,“你之所以不能离开天衡上城,甚至不能离开望气台,就是因为,你将望气台打造成了周天运转领域的中心。你站在这个中心里,接引来自星空的周天之力,便能真的像领悟了周天大道一样,可以化身周天中心。”
叶初玄眉头跳个不停,他不知道这个秘密是怎么被范无病看穿的,哪怕是承铭,哪怕是曾经来离宫住访过的何有意,都没有看穿!这个少年,这个像漩涡一样的少年,到底装着多少秘密,是怎么看穿的!
范无病笑道,“你肯定很好奇,我是怎么知道的,对吧。不用去猜,我现在就可以告诉你答案。因为……我曾仰望过真正的星空。”
摄魂渊牢里,那气门之后,神魂之境里的星空。范无病一度以为只是意象,现在看到了叶初玄的星空后,才意识到,那是真正的星空!
叶初玄向前走动了一步。
范无病笑容更加浓郁,这个皇帝,不可一世的,唯我独尊的皇帝动摇了,他不再是永恒不动的周天中心,而是一颗没有方向的流星。
“你连星空是什么都不懂得,何谈真正的星空。”叶初玄语气沉沉,“你甚至只是个元婴巅峰。”
范无病叹了口气,“我踏上这条试炼之路前就是元婴巅峰。一路来,我的每一个敌人,都对我说,‘你不过是个元婴巅峰。’我本以为你会有些不同,毕竟你是皇帝,高瞻远瞩。但现在看来,你并不特殊,跟他们一般无二。难道,在你们眼里,天下的仙路,只有炼气筑基一途吗?”
叶初玄不想继续下去了,唤来一道又一道周天的伟力。
可范无病,始终站在那里。这回,换成他毫不动摇了。
范无病目光灼然,“知道我为什么一直是元婴巅峰吗?因为我在等待最好的悟道时刻。而现在,就是那个时刻!”
他悍然向前一步,心中默念,
“吾道皆吾!”
他终于知道自己要踏上怎样的大道了。
不是五行地象大道,不是万物衰朽大道,也绝非万物律大道。
他不会选择任何一条先天大道,和别人的后天大道。
他要踏上的,是属于自己的大道!
一直以来,他都在想这个问题。到底要以怎样的状态,踏入怎样的大道。
状态,他想通了。
是“吾心无鹜,吾心澄明。吾道无拘,吾道皆吾”的状态。
敲完抚龙音后,他理解了“吾心无鹜”;
肃清病城后,他理解了“吾心澄明”;
驾乘气运之龙,从星空回到大离后,他理解了“吾道无拘”;
而现在,面对着叶初玄,“吾道皆吾”有了答案。
他要以他身入大道,以那扑簌摇晃的血条入大道。
让血条不再是冰冷的数字,而是独属于他的大道。
血条大道这个名字不好听,所以,他换了一个名字,称之为“吾道”。这个名字,虽然也不华丽,但也许,正是这份朴素,才能与一直以来,常伴于身的血条相衬。
范无病的气势不断攀升,直至覆盖住天衡上城,完全将叶初玄的周天运转领域给吞没,然后,他在心中默念,
“后天在右边,先天在左边,吾道在中间!”
他向前一步。
这一步,直接穿过他与叶初玄之间的鸿沟,一步去到其身前。
同样的,这一步也跨过元婴巅峰,跨过了大道的门槛,让他一步去到了胎动巅峰。
为什么只是胎动?
因为,他的神魂还不够,远不到分神的层次,更别提合体。
但,
这已经够了。
范无病看着叶初玄问,“要看一看什么是真正的周天大道吗?”
叶初玄因为太过震惊,都忘记了震惊是一种怎样的感觉,他愣愣地看着范无病,然后点头。
范无病伸出一根手指,指向夜空。
刹那间,群星归位,运转周天的伟力,从天而降。他所召唤而来的周天伟力,并不像叶初玄召唤的那样直直落下,而是随意受他支配调遣,在天衡上城的空中盘旋,直至周围的万物都开始围绕着他,如同星辰围绕周天中心那般旋转。
这就是真正的周天大道。
“万物皆可作星辰,而我是唯一的中心!”范无病看着叶初玄。
说完,范无病越过叶初玄,一步踏上金色的长阶。
叶初玄扭头看去,那少年的背影,离他越来越远,再难以触及。
他那飘然出尘的仙道气质彻底崩碎,连不怒自威的帝王气质也不复存在了。
他之艰难追寻的大道,不过是别人信手拈来之物。
当天衡上城不再以他为中心,当大离不再以他为中心后,这位皇帝,便彻底失去了自我。
他颓然一笑,浑身的修为如烟尘般散去,大道如烈日炙烤的河流般枯竭,而前面那个少年就是烈日。
短短几个呼吸的时间,这位皇帝用一千多年的时间才缔造出的强者道心,碎成了湮粉。
他彻底变成了一个凡人。
然后,他也开始向前走去,只不过,不是走上金色的长阶,而是走向高台的边缘。
当范无病站在最后的长阶上,叩响大离的帝朝之门,叩响属于他自己的心欲之门时,皇帝选择了纵身一跃,坠入永世沉沦的深渊。
咚!
咚!
咚!
黑暗的深处,抚龙仙钟敲响帝朝之音,向大离所有人宣告。大离王朝一去不复返,大离帝朝灿烂盛大地来到。
与此同时,它亦宣告,大离第十一个皇帝,叶初玄,驾崩。
这是贺钟,亦是丧钟。
(本卷完)
卷末感言+十一月总结
深吸一口气,终于写完了这一卷。
这一卷的卷名是“心猿”。顾名思义,是范无病寻求大道,祛除心猿,真正融入这个世界的一卷。
在第一百三十七章里,我提到了“吾心无鹜,吾心澄明。吾道无拘,吾道皆吾”其实就是这一卷的核心立意。
范无病一开始深受荧惑扑食的影响,活得实在是太憋屈了,拿不起,也放不下,心中挂念的东西太多,以至于根本没有以很好的状态去审视这个世界。这与他的愿景是不相符的,所以,当听到《雨龙天河响》,得知江年姝的故事后,他渐渐地意识到,自己应该要走属于自己的路,就像江年姝向往普通那样,他向往自由不羁。
于是,“吾心无鹜”出来了。
在病城里,他看到了大离这个繁盛无边的王朝里,令人痛心的事情。遇到肉大人后,见到了肉大人那般如同赤子之心的愿景后,他心里那份与之同游的气性得到了纾解。于是,“吾心澄明”,成为了他的坚持。天下污秽之事很多很多,唯有一句吾心澄明,能不能做到是一回事,最起码要有这份执念。
而“吾道无拘”,则是他面临大道的一种茫然。靠着“舌欲”,能够得到的大道感悟很多很多,上至九大先天大道,下至各种散道。但,选什么做主道,便是个问题。在摄魂渊牢里,这个问题得到了解答,面对着气运之龙的时候,他心潮澎湃,不由得去,星空能拘束住气运之龙的身躯,却完全无法拘束它那回到大离的决心。
而决心,不正是踏入大道的一个关键吗?
所以,“吾道无拘”成为了他追求大道的第一个目标。大道本就是自由的,还需要去纠结选什么大道吗?
三个试炼,造就了最后的“吾道皆吾”。就像那句段子说的,出走半生,归来仍是少年。范无病在原因巅峰兜兜转转,跑了一大圈,到最后还是回到了原点,还是明白,血条,才是他的最爱。所以,他选择以血条入道,成就“吾道皆吾”。
这就是我对第二卷的一个规划。
比较遗憾的是,因为作者不太擅长写封闭空间的箱庭故事,所以摄魂渊牢这一部分写得不是很满意。
还有一个就是关于春神赐福这部分剧情。我最初的设想是放在摄魂渊牢之后,入道之前来写。但仔细考虑后,觉得这样的话,可能导致情绪中断,毕竟上一刻还是甜甜蜜蜜的,下一刻就是入道之战了,未免有些过山车。所以就放在了摄魂渊牢之前,但又少了点铺垫,所以显得突兀。
吸取教训,吸取教训……希望之后不再犯这种情节安排上的毛病。
“心猿”了结,作者也松了口气。
……
十一月总结。
三十天,更新了三十三万字,日均一万一,作者几乎要被掏空。
作者不是全职,但好在工作不算麻烦,虽然工资低就是了。八点出门,五点半回家,六点开始码字,思路好,就能在十二点前码完,思路不好,就是一两点去了。码完字,洗漱后又要立马睡觉,然后七点起床,开始新的一天。
作者自认为,挺努力的了。
而各位朋友的支持才是最重要的!
谢谢大家!
……
范无病要去更大的舞台发光发热,而作者也要苟命睡觉了。
……
第三卷,“长生梦”。
第166章 以心作熔炉,锻造万物
六月七日,小雨。
大离帝朝,天衡上城,金枝坊某处宅院。
叶无月陪着衔蝉,坐在门槛上赏雨。院子的角落里种着几棵夹竹桃,已经开花了,在小雨的浸润下,娇嫩婀娜。院门外传来踏雨声,伏蔓蔓撑着范无病送她的红色油纸伞,越过沟渠,踩着石阶快步走上来。她在院门口合伞停下,抖了抖雨水,然后拍了拍肩膀,一边束发,一边朝赏雨的二人走去。
“你们真闲。”
叶无月望着高空中的雨幕,张着嘴呆了一会儿后才说,“我是忙里偷闲好吧。待会儿又得回去忙碌了。”
“忙什么呢?”伏蔓蔓从回廊中走过来。
“还能是什么……帝朝大祭典呗。全天下都在关注这件事,肯定是要大操大办的。前几天才忙完父圣的殡葬奠礼,接着就是大祭典……可把我给忙坏了,好不容易找到空隙过来坐一会儿。”叶无月眉宇间带着稍许疲惫,接着问,“有什么吃的吗?”
“没有。”
叶无月有些遗憾,转而又问,“他还在闭关?”
“嗯。”
“快半个月了吧。”
伏蔓蔓朝楼上看了看,那里结了一层谁也无法靠近的禁制,“差不多。”
“真厉害啊……”叶无月目光晶莹,“我已经从大哥那里听说了。帝朝之路,是他开启的,国运是他巩固的,叩问帝门的也是他。”她眼中充满了向往,“好想问他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伏蔓蔓也很想知道范无病到底经历了什么,但那天过后,他就闭了关,一直到现在都还没出关。这期间,不少人先后前来拜访,全都是她一个人在应付,也算是锻炼了一下沟通能力,不说能言会道,但起码不会再怯场了。
叶无月没有待太久,闲聊了一会儿后就离开了,还有一大堆事等着她去做。
衔蝉蹲在地上盯着一只迷失了方向的蚂蚁。
伏蔓蔓见状,一把将她提起来,免得她又给吃了。
正要训斥几句,又叹了口气,坐下来将衔蝉揽在怀里,下巴抵着小姑娘的脑袋,语气轻软,似问衔蝉,又似自问,“他真是变得越来越厉害了,我还有机会追上他吗?”
上一篇:游戏降临,只有我能氪金!
下一篇:返回列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