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太怕死就全点生命值了 第200章

  对他来说,与其思考大离能不能成为帝朝,还不如想想明天吃什么。

  之前,他所作所为皆是为了心欲。

  而现在,除了心欲,他还要回应抚龙仙钟的馈赠。

  将气运之龙带回大离那一刻,抚龙仙钟赠予了他完整的法相神通《抚龙问道》。

  所以,他走的路,不是帝朝之路,而是心欲与回响之路。

  李金怔怔地望着他,“你到底想要什么!大离可以给你啊!为何……”

  范无病看向空中那扇帝门,“我要的东西,就在那扇门里。”

  李金绝望地闭上眼。

  范无病斩断了他的肉身。

  范无病站在尸山血海中,雨幕之下,回头看向李滢,笑问,“滢姐,要跟我一起吗?你可以去狠狠地骂一骂叶初玄,骂他忘恩负义,自私自利。”

  李滢呆呆地看着这个少年,心里的情绪好似奔腾的层云,根本无法安定下来。

  良久后,她轻轻摇头,“那些都是无关紧要的事。我并不在意叶初玄如何如何,只希望,艰难奔行了三百多年的大离,能够真的画完那份帝朝宏图。另外——”

  “另外?”

  李滢笑着说,“希望你平安归来。”

  范无病目光坚定,“我会的。”

  说完,他转身,御剑飞往离宫那座高耸入云的望气台。

  ……

  “你不该来的。”

  金色的长阶一端连接着庞大的帝门,一端连接着望气台。叶初玄便站在长阶之前。他俨然成为了大离帝朝之路上,最后的坎坷。

  承铭站在望气台的另一边。

  高台上风很大,吹得两人的衣衫猎猎作响。

  承铭的声音在风中回响,“三百多年前,也是我站在这里,你站在那里。”

  此刻的叶初玄形貌昳丽,气质飘然如尘。他不是以大离皇帝的身份面对承铭的,皇帝应该不怒自威,应该伟岸。他以旧友的身份面对旧友。

  “那时候,我们脑子里满是愿景。”

  承铭摇头,“不。只是我脑子里满是愿景。而你,早就想好了该如何斩断帝朝之路。叶初玄,在石龙巷里待的年岁里,我曾想过,你为何会变成这样。一开始,我以为是大离皇帝这个身份改变了你。后来我才明白,你一直都没变,你从来都是这样。”

  “哪样?”叶初玄笑问。

  “你的眼里只有你自己。你身边的一切,都是你的台阶。朋友,亲人,臣子,百姓……龙椅是你的台阶,甚至于大离都只是你的台阶。”承铭淡淡地看着他。

  很久以前,还是青年的承铭问叶初玄,有没有什么向往的人。

  叶初玄的答案是,上景仙朝的帝君,姜玄。叶初玄向往姜玄,向往到把自己的名字从“叶初辰”改成“叶初玄”。他渴求成为像姜玄那样横推四方,镇压八荒的仙朝帝君,接受天下万仙的朝拜。

  叶初玄看向城里某处,那里的天上聚集着雨云,下起了瓢泼大雨,“我们这位朋友还是个呼风唤雨的好手呢。”

  承铭知道他话里有话,“不要把别人想得跟你一样。”

  “哦?所以,他是怎样的呢?”叶初玄眯起眼睛,“他的目标是什么?他想要得到什么?他会不会为了实现目标而不惜一切?李铭,你……很了解他吗?”

  “正因为你不相信别人。所以,你相信别人跟你一样也不相信别人。”承铭不受他的言语影响,“他所行之事,也许并非为了正义,但心一定澄明到能够照出所有人的脸。”

  “你的评价可真高。”叶初玄冷眼看着他,“我再说一遍,你不该来的。”

  承铭闻言,向前走出一步。

  叶初玄闭上眼,仰面朝天,“在卜虚城你都不是我的对手,何况在这里呢?”他睁开眼,瞳孔里倒映出一片星空,“星辰的力量,是无与伦比的。”

  言罢,星空中那运行周天的伟力,朝着承铭落下一道。

  周天运转,万物环绕。

  占据着九大先天大道一席地位的周天大道,以叶初玄为中心,刹那间覆盖住整个天衡上城。此刻,他便化身为星空的中心点,城中的一切事物都是星空里的天体尘埃,绕着他旋转。

  承铭的大道是势道。

  “势”是一种玄妙的存在,它同“气”相对,又相互不可分割。万物皆有“势”,花草树木生长有长势,修仙者运造气机有气势,剑客挥舞剑法有架势。“势”看不见,摸不着,却存在于任何地方。它是一种事物的启发状态,将一切欲要表现的结果不断酝酿,存蓄起来。

  周天的伟力,落在他身上的刹那,一股“势”在他身上爆发,如虎吞羊,瞬间将周天的威力给吞没。

  他手持重玄锻仙锤,漠然看着叶初玄。

  “周天永存,而你的势又能坚持多久呢?”叶初玄降下一道又一道周天伟力。与此同时,他不断压迫承铭的肉身,使其成为围绕自己运转的一部分。

  承铭根本无法躲避来自星空的伟力。除非他离开叶初玄的周天运作领域。

  可他不能离开,他来到这里的目的便是阻止叶初玄斩断叩门长阶。

  他知道,一旦自己离开,那一切都将回到最开始那般凄惨可怜的样子。

  必须得坚持住,起码……起码得等到那个叩门帝门的少年前来。

  他不知道少年能不能走到这里。他只能相信。

  叶初玄冷漠地看着承铭,他的眼中再没有任何一丝对过去的留念和缅怀。面对着昔日最好的朋友,他如同一头雄狮面对侵入自己领地的斑马。雄狮不会驱赶斑马,只会冲上去咬死。

  承铭很强,他有着超过合体巅峰的小乘合道修为,将势道领悟到了极致,一棵草,一粒灰尘,皆可以成为他引动气势的存在。他亦有着坚韧而强大的武神之躯,和跟随自己一起成长,可以敲响抚龙音的重玄锻仙锤。

  从踏入修仙之路那一刻起,他便是众人眼中的天才。总是能以意想不到的方式,做成别人做不到的事。他曾帮助叶初玄,从残酷的夺嫡之路中厮杀出来,曾为了肃清大离河海,使邪祟无处遁形,锻造了三千多座镇魔钟,和各种镇魔祛邪的法器。

  他亦是个重情重义的人,同爱妻江年姝厮守千年,一度被传为佳话。

  当叶初玄说要筹备帝朝之路时,他毫不犹豫,毅然投身其中,日夜操劳,以至于冷落了爱妻江年姝,直到她死都未能弥补亏欠。

  直到一切都结束的那一刻,他也为了保住唯一的妹妹李滢,甘愿大道被封上枷锁,待在石龙巷里三百年无法踏出一步。

  今日,此刻。

  他面对着叶初玄,同样了拿出了自己所有的热血,全部的力量。他从未对叶初玄保留过。只不过,以前是为了帮助叶初玄,现在,是为了对付。

  可这样的他,在周天的伟力下,渺小得像一粒尘埃。

  万物消长,星空永恒。

  一切事物的“势”都有尽头,可星空呢?星空它永恒不朽。

  直至某一刻,承铭的“势”忽然达到了顶点,然后在顶峰,他依旧未能突破周天的伟力,近到叶初玄的身。

  “势”开始下落。

  下落的过程无可挽回。

  坚韧的重玄锻仙锤迎来了崩毁的时刻。这把仙级法器,也无法承受太多次周天的伟力。几乎是在它出现裂缝的瞬间,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化作闪烁着光芒的玄色碎片,然后被周天伟力碾为湮粉,飘飘扬扬地从望气台洒向天衡上城。

  紧接着蹦碎的便是承铭的武神之躯。

  这完美得像是天道亲自雕刻的身躯,也只比重玄锻仙锤多坚持了几个呼吸的时间,“势道”被破的他,根本无法去抵抗周天的伟力。

  那可是周天啊!

  先天大道有三千,至高无上仅九条。

  周天大道便是其中一条。

  领悟了那九条至高先天大道的人,哪个不是威名震慑天下的人物?多少大乘修士,乃至是渡劫强者,都未必领悟得了如此的至高大道。

  可他叶初玄偏偏领悟了。

  承铭不得已去想,难道他叶初玄,真的会成为上景仙朝帝君姜玄那样的人物吗?如果不能的话,冥冥天道为何要赐予他周天大道?难道……他才是对的?

  这一刻,承铭陷入了怀疑。

  他迷茫地望着叶初玄。这个曾经跟自己关系好到可以睡在一张床上的男人,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变得如此陌生的呢?

  亲身感受到了周天大道的强大后,这样的疑惑变得愈发沉重。

  武神之躯彻底崩溃后,他的修为与血气迅速消散,他的大道不断被叶初玄的周天大道所覆盖,侵蚀,瞬间便变得千疮百孔。

  承铭,这位大尊者,彻底失去了抵抗之力。

  他浑身都骨头都断掉了,跪在地上,无力起身,“周天大道便是如此吗……”

  叶初玄又一次说起一开始面对着他说的话,“你不该来的。”

  承铭双眼无神,渐渐地,他感觉空气在变得湿润,直至一滴雨从他的脸颊划过。

  他艰难地抬起脖子,朝天上望去。

  这时候,天快黑了。

  在这座高台上,朝天衡上城望去,灯火辉煌。城里的人们,并不知道这里发生的一切。他们只在庆祝着帝门的到来。只要叩响帝门,大离便能成为全天下第六个帝朝。

  “下雨了。”他轻声呢喃一句后,轰然栽倒在地上。

  雨水变得猛烈起来,让辉煌的灯火变得朦胧如梦般迤逦。

  有那么一瞬间,万物皆休,万籁俱静。

  但紧接着,这份静谧被一道脚步声打破。

  叶初玄望着帝门,背对着来客说,“你知道吗,在这一刻之前,我都没想过,你会站在这里。甚至在一天前,我从未将你视作大离的敌人,我的拦路石。但世界就是这么奇妙,仙路就是如此无常。从未想过的事情,便这般发生了。就像这场雨。”

  他转身看向来客,“这场雨不该下的。”

  雨的少年缓缓摘下脸上的虎面具,以真实的容颜,直面这位皇帝。

  “但它偏偏下了。”范无病说。

  他们隔着雨幕相望。

  “所以说,仙路无常。”叶初玄说。

  范无病走到承铭身前,施一道气机,留住他残存不多的生命力,然后抬起头说,“来之前我见到了叶一贤。你猜他怎么说?他说,你曾在他小的时候,为他讲起过你过往的故事。故事里的你,意气风发,踌躇满志,像一道曙光,破开一千多年前那个因为派系割据而昏暗无度的大离。你是个铲除了恶龙的勇士。”

  范无病声音很轻,很缓,像是雨中的风,“叶一贤又对我说,然而现在,让他仰望憧憬的父亲,却成为了压在大离头上的阴云,层层叠叠厚重得让他喘不过气的阴云。勇士,变成了恶龙。”

  叶初玄笑道,“虽然我不想贬斥自己。但我并不介意用你的话说。也许,从来就没有什么勇士。铲除了恶龙的,不过是另一条恶龙。”

  “对,你说得对。你是恶龙。”

  “那你,是勇士吗?”

  范无病目光沉静,“我不是勇士,我只是个过客。我在大离见到了除夕的焰火盛宴,和千花节的春神赐福,也见到了病入膏肓的却玉山,和阴暗压抑的摄魂渊牢。当然,最让我流连忘返的是,那条驮着江山社稷,哪怕遍体鳞伤,也要回到故地的气运之龙。我听说,气运之龙是一个国家所有人共同的意志,承载着他们的希望与愿景。”

  话到此。

  范无病不肯再继续说下去了。这便够了。他只想说这些。

  周天开始运转,雨云也遮不住漫天的星辰。

  星空那伟岸庞大的身躯,亘古以来便压在世界之顶,穹盖永恒不朽地运转着。万物消长了无数个轮回,它也依旧不变,如同岁月之外的旅人俯瞰岁月,然后默默铭记。

  在这样伟岸的存在下,范无病实在是太渺小了,连一粒尘埃都比不上。

  他仰望着星空,即便这是叶初玄主动让他看到的星空,也不禁去想,如果某一天,我的身躯坚实得像星空一样。那让我魂牵梦绕的血条,变得能够支撑起整个星空的话……该是怎样的光景呢?

  “很美,对吧。”叶初玄说,“但也很致命。”

  周天的伟力,从闪烁的星辰之间,落到了范无病的身上。

  将近两万亿的血条,在这样的伟力下,脆弱得像是冬末最后一块冰棱,顷刻间便归为了零。

  叶初玄站在那里,动都没动,就将范无病打进了“神凰涅槃”的状态。

  但这并未让范无病感到震惊与恐惧。

  他早就预见了这样的结果。

  毕竟,这是以凡人之躯面对星空啊!那伟岸的星空!

  做好了准备,他在第一时间用无根气补满了血,进入九幽神凰体的“吾身通天”状态。

  叶初玄稍稍眯起眼睛,“你像一个漩涡,有着无穷的魔力。我很好奇,你身上到底有着怎样的秘密。绝世天才?气运之子?大能转世?无上道种?”

  面对着这样的叶初玄,范无病知道,他所拥有的一切攻击都不会奏效。

  龙行步,龙千身,桃花,指月,“神庭百兵”,神威镇魂术,巨龙之力……所有的手段,别说伤害到叶初玄,甚至都无法突破萦绕在他身周的周天伟力。让“焚心”叠上个十万层,一百万层或许可以。

  但,不会有那样的机会。

  此刻,支撑着他的是“吾身通天”,是其期间内受到的一切伤害全都由天道承受的效果。

  不过,范无病从来都不是那种坐以待毙的人。

  既然“吾身通天”状态下是无敌不死的,那还有什么值得畏惧的呢?难道叶初玄比死还可怕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