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派散土往事 第92章

  郑有德站了起来,“别想了,工匠一般都会给自己留条活路,因为古时候很多让工匠陪葬的,墓地就是防止工匠自挖自盗。这下面肯定有别的出路,继续走。”

  我们绕过那具白骨时,谁都没碰他。马二经过时,还小声嘀咕了一句:“前辈,借过。你别拉我脚,我没拿你打火机。”

  石阶再往下走,雾更重。

  水味也更冲。

  我听见河里面有两层声。

  上面一层是水拍石阶,下面一层更沉,像水底有洞,水往洞里灌。

  这说明黑水河不是死水。

  死水可怕,活水更可怕。死水最多臭,活水能把人带走。

  我们走到石阶尽头,前面没路了。

  最后一级石阶直接没进水边,往前就是黑水河。河面宽得吓人,手电打出去,只能看见雾和水纹。对岸在几十米外,黑乎乎一片,像一堵没边的墙。

  马大把手电往左扫。

  刚才看见的那条石沿,到这里也断了。

  石壁被水掏空,剩下不到半脚宽的边,人贴上去都站不稳,更别说背着包走。

  马大说:“过不去了。游?”

  “不游。”

  郑有德直接摇头:“水里有什么,不知道。底下有没有旋,也不知道。包里的东西沾水,玉器还好,漆器和织物全废。铜匣进水,里面东西也可能坏。”

  马二赶忙说:“那就不游。我这人最爱护文物。”

  马大冷声道:“你是爱护钱。”

  “钱也是文化的一部分。”

  我蹲在水边,把耳朵往下压。

  水声很乱。

  河面看着平,底下有斜流。从右往左带,左下方还有落差。人如果从这里下去,会先被暗流推到左侧石壁,再被卷进下游。

  我把判断说了。

  郑有德点头:“九峰说得对。不能下水。”

  马二忽然肩膀一抖,我看见他嘴角往上翘了一下。

  不是害怕。

  是憋笑。

  刚才在石阶上,他就这样。

  “你是不是藏东西了?”

  “我藏什么?我马二行得正坐得端。”

  马大伸手就去扯他背包。

  “哥!亲哥!给我留点面子!”

  马大没理他,直接把他背包拽下来。

  包一打开,里面除了绳子、干粮、半壶水,还有一个灰绿色的扁包。那包折得很紧,外面用橡皮筋勒着,只有巴掌宽,比棉袄里塞的暖水袋大不了多少。

  郑有德看了一眼。

  “筏子?”

  马二立刻来劲了,他把扁包抱起来,拍了拍灰。

  “二爷我早有准备。”

  马大皱眉:“哪来的?”

  “买的。”马二说,“之前跟南边一个土工换的。那小子输了钱,拿这个抵账。我看着新鲜,就收了。”

  郑有德脸沉下来。

  “你把这东西塞包里,怎么不早说?”

  马二缩了缩脖子,“把头,你也没问啊。再说这东西轻,不占地。我想着万一碰见水洞子,能用上。”

  “你终于干了件人事。”

  “什么叫终于?我平时也干人事。”

  “少。”

  “哥,你这话伤兄弟。”

  我看着那扁包,心里有点佩服。

  马二这人烂毛病一堆,赌、贪、嘴欠,样样不落。但他不是纯蠢。他也混过南派队,见过水洞子吃人,知道有些时候一件小东西能换命。

  北方派擅长旱墓,大墓、土坑、砖室、券顶,玩得明白。

  南方派不一样。他们掏水洞子,身上常带皮囊、短桨、蜡封灯,有些家族队连小孩都会憋气摸洞。道上北方人笑他们胆小,他们笑北方人下水像秤砣。其实谁也别笑谁,地形不一样,吃饭的本事就不一样。

  马二把橡皮筋拆开,里面是一只折叠橡皮筏。

  材质有点发硬,摸着像老式雨衣皮,边上有补丁。筏子不大,充起来最多坐三个人,四个人硬塞也能塞,但肯定危险。

  包里还带一个小气筒。

  马二得意得不行。

  “不像某些人,只会带洛阳铲。”

  马大看他:“某些人是谁?”

  马二立刻指我:“九峰。”

  我愣了一下。

  这锅来得太快,我差点没接住。

  马大没说话,只把短撬往手里一转。

  马二赶紧改口:“我是说某些年轻人还需要成长。”

  郑有德没管他们,把筏子摊在石阶上检查。

  “有漏口没有?”

  “没有。我买回来吹过一次。”

  “什么时候?”

  “去年。”

  “去年你还欠赌场三千。”

  “把头,别老翻旧账,影响团队团结。”

  郑有德把筏子翻过来,指着一处补丁:“这儿谁补的?”

  “南派那小子。他说用鱼胶补的,结实。”

  郑有德冷笑一声:“南派说结实,北方人就信?你赌钱输少了?”

  马二没话了。

  马大拿出一小截蜡烛,把补丁边缘烤了烤,又用手按。补丁没起。

  郑有德让我听。

  我把耳朵贴到筏皮上,马二开始打气。

  筏皮慢慢鼓起来。

  我听见气从里面顶开橡胶层的声音,没有漏气的尖响。

  “暂时没漏。”

  马二立刻抬头:“听见没?九峰都说没漏。专业认证。”

  “暂时。”我补了一句。

  马二脸一垮:“你学坏了。”

  筏子充起来后,比我想的小。

  前后两个气室,中间一道硬皮底。没有桨,只有两块折叠木板,估计是临时划水用的。

  郑有德看着黑水河,没急着安排。

  马大问:“先探?”

  “先过一趟。”

  “谁去?”

  郑有德说:“我,你,九峰。”

  马二一愣:“那我呢?”

  郑有德把铜匣、私印和玉器重新分包,递给我一部分,又让马大把绳子系在筏头。

  “你在岸边等着,接应。”

  马二指着自己鼻子:“我?我提供筏子,还不能坐首班?”

  “你话多,筏子小。翻了先淹死你。”

  郑有德把绳尾塞到马二手里:“抓牢。我们过去后,你再用绳子把筏拉回来。然后自己过来。”

第104章 记罪

  筏子太小。

  三个人坐上去,筏边离水面只剩巴掌高。

  马大坐后头,两条腿岔开压住底皮,手里拿着那两块折叠木板,郑有德在前头,我坐中间。

  马二蹲在岸边,手里攥着绳尾,嘴上还不老实。

  “把头,你们放心去。二爷我在这儿给你们压阵。”

  “绳子别松。水若急了,先放半尺,再收。”

  “懂。”

  马大用木板轻轻一拨,筏子离开石阶,往黑水里滑。

  水面看着平,筏子一出去,底下的劲就出来了。那不是普通河水的推力,是一股斜着拽人的劲儿,像有人在水下拉筏尾。马大没急,左一下,右一下,把筏头慢慢调正。

  地下河不能按地上河看。地上河你还能看水花、看浪头、看草叶往哪边漂。地下河不行,水面有时候一动不动,底下却有暗槽。

  南派那帮老水洞子的人过这种水,先丢一截木头,再看木头走向。木头要是原地打圈,说明下面有旋,木头要是直着走突然沉,前头多半有落水洞。我们那会儿没木头可丢,只能靠耳朵和手感。说白了,就是拿命走路。

  筏子划出去十来米,岸上的马二已经只剩半个影子。

  雾贴着水面走,手电照下去,光进水里就散了,像被黑布吞掉。

  我坐在中间不敢乱动,背包带绕在手腕上。人可以湿,货不能湿。这不是贪,是规矩。货湿了,出去分钱要扯皮!扯皮久了,兄弟就容易变仇人。

  划到河中间时,筏底忽然被什么东西蹭了一下。

  很轻。

  不像是石头。

  石头是硬刮,声音脆。刚才那一下是软的,带着推力,从筏子底下贴过去。

  我压低声音:“水下有东西。”

  马大的木板停住,郑有德的手电也停住。

  三个人一下不动了。

  河上只剩水声。

  岸边传来马二憋不住的声音:“啥玩意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