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墓砖下那种闷响,而是开阔处传来的回声。哗,哗,一下一下,像远处有人推着大木盆。
马大忽然停住。
我以为前面没路了,原来不是没路,是路尽头突然开了。
他把手电往前一扫,我们眼前一下空了。
那是一个大溶洞。
手电光打出去,只能照见近处的石壁和乱石,再远就是黑。洞顶很高,挂着一排排石钟乳,有些尖头滴水,滴到下面,声儿很清。
洞底是一条河。
黑水河。
河面浮着雾,雾不厚,但贴着水走。手电照下去,水面不反亮,像吸光。河宽看不清,对岸也看不见。
马二站在洞口,嘴张了半天。
“这他娘的……侯爷家还有护城河?”
郑有德蹲下,看着地面。
洞口边有人工凿出来的石阶,一阶一阶往下,延到河边。石阶不宽,只够两个人并排走。每一级边角都磨圆了,上面有深浅不一的水痕。
马大用手摸了摸水痕:“涨过水。”
“还不止一次。”郑有德说,“高水位能没到第七阶。”
我往下数了数。
第七阶离现在水面差不多有一人高。
也就是说,这条地下河会涨。涨上来,石阶全没,人站在这里都危险。
马二小声问:“把头,这地方干啥用的?”
“水神道。”
马二愣了:“啥道?”
“汉代人信水路通阴。贵人死后,有些墓会修水道,象征魂过冥河。不是所有墓都有,能弄这个的,要么靠水,要么懂方术。”
他说完,看了我一眼。
我明白他的意思。
安定侯墓不是单纯埋人。石函、白骨、地衣、学舌蛊、无目鱼纹,现在又多了一条水神道。
这不像侯爷给自己修阴宅。
倒像有人借侯爷的墓,压住一条水下的东西。
马二挠头:“那咱也得坐船?”
没人接话。
因为我们没有船。
橡皮筏子在上面溶洞那边,进汉墓时根本没带下来。那东西笨,背着钻十三米竖洞,能把人活活卡死。
马大说:“回去拿?”
郑有德摇头:“太费时间。”
“那咋办?游过去?”
郑有德看着河面:“不游。地下河看着静,底下可能有暗旋。人下去,背包一沉,连喊都喊不出来。”
我也听见了。
黑水河深处有落差声。
像水从高处跌下去,砸进一个深潭。要是人被水带走,别说会狗刨,就算真会侯爷刨,也刨不回来。
这时,马二好像在憋笑,我问他笑什么,他说没笑。
马大用手电沿河边扫:“左边有窄路。”
我们都看过去。
河岸左侧贴着石壁,有一条天然凸出的石沿,不宽,像被水冲出来的。人贴墙走,勉强能过。
郑有德想了想:“先沿边看。找不到路,再退。”
我们没有立刻下石阶。
郑有德让大家重新紧包。铜匣、私印、玉器,全往上背。能绑的绑,能塞的塞。地下河边最怕东西晃,背包一偏,人就跟着偏。
郑有德走在前面,马大紧跟,我走第三,马二在我身后。
石阶湿滑。
第一阶还好。
到第五阶,雾气就贴到腿上。那雾带着一股冷腥味,不像普通河水,倒像水里泡过铁器和烂木头。
我低头看石阶。
上面有凿痕。
凿得很规整,每道宽窄差不多。不是山民随手开的路,而是当年专门修过。汉代工匠做石活有自己的规矩,尤其墓里用的暗道,不求好看,只求稳。
看着粗,其实每一阶都有坡度,水涨时不存泥,人走时不积滑。这种地方,能留下来两千年,不是运气。
走到第十二阶时,马二忽然骂了一句。
“这水里不会还有那种怪鱼吧?”
没人回答。
因为谁也不敢保证。
我想起祭盆底部那条怪鱼,想起墩子肚子里钻出的黑背白肚怪物,胃里有点发紧。
河面忽然起了一圈小波纹。
马二立刻贴住墙:“看见没?动了!”
马大把手电压过去。
水面又平了。
郑有德低声说:“别照太久。水里有东西,也别招它。”
我们继续往下。
不到二十步,我脚尖忽然踢到一个硬东西。
那东西很轻,被我一碰,往旁边滚了半圈,碰到石阶,发出一声脆响。
我低头用手电一照。
是一截白骨。
小臂骨。
骨头一头断着,另一头还连着几根指骨,指骨弯曲,像死前抓过什么。
马二在后面吸了口气。
“把头……”
第103章 筏子
我脚边那截小臂骨,不是单独一根。
手电往旁边一扫,石阶拐角处蜷着一具白骨。
那人身体缩成一团,背贴着湿石壁,脑袋歪在肩窝里。身上的衣服早烂成黑布条,挂在肋骨和腿骨上,水气一吹,布条轻轻动。
马二立刻往后退了一步。
“把头,这不是侯爷家的亲戚吧?”
郑有德没说话,蹲下去看。
马大也蹲下,手电照着白骨旁边。
那里散着几样铁器。
一个锈烂的洛阳铲铲头,一把短锤,两个铁绳扣,还有半截木柄。木柄被水泡得发黑,只剩里面硬芯。
郑有德用钢钎拨了拨那铲头。
“不是陪葬。”
马二咽了口唾沫:“盗墓贼?”
“老辈的。”郑有德说。
我蹲在旁边看那洛阳铲铲头。
现在我们用的洛阳铲,多是分截式,钢管一节一节拧上,拆开能塞包里。老辈人没这方便,他们用的铲柄长,藏不住,走路都怕碰见巡山的。那时候下针也粗,铲头厚,带出去像农具,但真懂行的人一眼就能看出不是挖地的。
道上以前经常说,洛阳铲不是用来挖墓的,是用来问土的。
土告诉你下面有什么。
五花土、夯土、灰坑、朱砂层、漆皮层,全靠铲头带上来那一点泥判断。新手看土就是土,老手看土能看出朝代和深浅。
这玩意儿救过人,也害过人。
郑有德把白骨右手边的碎布挑开,露出一小块铁皮。
仔细一看,原来是打火机。
已经锈得不像样了,盖子半开,里面火轮卡死。郑有德用袖口擦了擦底部,手电贴上去照。
底下隐约有两个字。
上海。
马二探头:“上海牌?这还挺洋气。”
郑有德把打火机翻了翻。
“二三十年代的东西。”
民国那会儿,能拿这种打火机下墓的人,不一定是穷土工。普通土工抽旱烟,用火镰、火柴多。打火机那时候不便宜,尤其上海货,在北方小地方算新鲜东西。
马二看着白骨,嘴也收了点。
“这兄弟也是倒霉,走到这儿了,还没出去。”
郑有德把打火机放回白骨手边。
“这行里死在墓里的人,比活着出去的人少不了多少。”
“没人收尸,就烂在这儿。几十年后,后来的人看见他,还得踩着他的路往前走。”
马二不吭声了。
他平时嘴能把死人说活,可真见到老辈同行死在这里,嘴也硬不起来。
因为这白骨不是古人。
他离我们不远。
隔着几十年,隔着一口气。
我看着那具骨头,忽然想到一个事。
他当年进来时,也许也有把头,也有兄弟,也有人在后面催:“快点,外面有人。”
结果走到这里,人没了。
货也没见着。
名字也没人记。
这就是盗墓贼,到最后都不会有好下场……
“那把头,这老前辈是怎么进来的?”马二探头探脑道。
马二问出了我们所有人的问题,确实,他是怎么进来的,要知道上面的盗洞可是我们打的,而且可以确定我们是第一批进侯爷墓的,难不成这下面还有别的通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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