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二咬着牙:“再来。”
我站在他后头,低声说:“走。”
他没理我,从赢来的钱里又抽出一沓,啪地拍在桌上。
“大。”
骰盅又响。
这次我听得更清楚。
骰子在盅里滚,前头是乱响,落桌那一下,本该有三声短停。可最后一声之后,桌底下又蹿出一小截嗡动。
不是人手。
是电机。
开盅。
“一二四,小。”
马二眼皮跳了跳。
庄家把钱扫走。
第三把,马二押了八百。
还是大。
嗡声又来。
“……三,小。”
面前那点钱,像被水冲了,眨眼少了一半。
马二喘得很粗,脖子上的筋鼓起来。
“再来!”
我伸手拽住他衣角:“二哥,别押了。”
“滚边去。”
“别玩了,他们出千,你玩不过的。”
马二猛地回头,眼珠子都是红的:“输了就说人出千?你当我是输不起?”
我压着火:“你是输不起,但这局真不干净。”
他甩开我,又抓起剩下的几百块,要往桌上拍。
我一把按住他的手腕。
“别押了!”
这一声不小。
旁边几桌都停了。
平头庄家抬起眼:“小兄弟,玩不起就走,别砸场子。”
我盯着他:“你桌子底下有电磁铁,骰子里灌了铁粉。”
地下室一下没声了,连后头抽烟人都把烟拿了下来。
平头庄家的脸变了一下,很快又压住了。
“饭能乱吃,话不能乱讲。”
“刚才三把,只要我二哥下大注,你脚下就动一下。盅落桌后多半口电声。你骗别人行,别骗我。”
有人低头去看桌底。
黑布挡着,看不见。
庄家站了起来,右手往桌边一撑:“小崽子,你知道这是哪儿吗?”
马二愣了一秒,接着,他火上来了。
“我日你大爷!”
他两手抓住桌沿,猛地一掀。
那桌子不轻,但马二是土工出身,打盗洞的人腰上有劲。整张赌桌翻起来,钱、骰盅、茶杯全飞了。
黑布扯开,桌子底下掉出一块方形木板,木板上缠着铜线圈,中间嵌着一块黑铁盘,旁边还连着电池盒和开关线。
证据就躺在地上。
屋里的人都炸了。
“真有鬼!”
“草,退钱!”
“老拐,你他妈坑我们?”
平头庄家脸沉下来,冲门口吼:“关门!”
地下室后门哐当一声被人堵上。
看场子的出来了。
十几个。
有的拿钢管,有的拎砍刀,还有一个手里是自行车链条。那年月暗场就这样,讲理讲不过,就讲铁。
马二刚才还气吞山河,一看刀,清醒了过来。
他一把抓住我:“跑!”
“往哪跑?”
“后窗!”
我们撞开人群往里钻。有人伸手抓我BP机,我侧身一躲,腰带差点被拽断。马二抡起一张木凳,砸在那人肩膀上,拉着我往录像厅后屋冲。
后屋有个小窗,外头堆着破胶片盒。
马二一脚踹过去。
玻璃碎了。
他先钻出去,回手拉我。我右腿一用力,疼得眼前发黑,但还是咬牙翻了出去。
身后有人骂:“追!废了他们!”
我们从后巷跑进老城。
安西老城的巷子乱,白天卖菜,晚上藏人。墙根下全是煤灰,电线垂得低,狗一叫,半条街都醒。
我跑不快。
右腿旧伤像有东西在里面扯。
马二回头看我:“快点!”
我喘着说:“回旅馆,找把头。”
“不回!”
“你想死?”
“回去我更得死!”马二边跑边骂,“我哥能把我腿打折!把头知道我惹了赌场,轻了赶我走,重了剁我手!你不懂规矩?”
我当然懂。
行里最忌讳惹外祸。墓里出的事是行内事,地面上乱招人,那是给团队添雷。一个人害一队,这种人没人愿意带。
“那去哪?”
“先甩开再说!”
我们拐过一条卖废品的巷子,前头停着一辆拉煤的破货车,车斗里堆着半车煤渣,司机蹲在路边抽烟,旁边有人催:“快点,柳沟那边天亮前要卸。”
柳沟镇。
马二也听见了。
他不管三七二十一,翻身扒车斗。我跟着爬上去,半条腿刚搭上,他一把把我拽进去。
煤渣埋到胸口,又冷又脏。
车子发动。
我把脸往煤里压,只露半只眼。几个人从巷口追出来,朝两边看,没注意这辆破车。
第53章 传武
货车晃晃悠悠出了城。
风从车斗缝里钻进来,煤灰糊了我一嘴。
马二躺在旁边,小声说:“九峰,刚才你是真敢说。”
“你是真敢掀。”
“气的。”他顿了顿,“那帮狗日的,骗我八千。”
“你要是不赌,他们骗谁?”
他不吭声了。
过了会儿,他说:“那一千,我会还你。”
“先活着再说。”
路越走越偏。
安西城里的灯慢慢没了,土路开始颠。货车拉煤,最怕半路熄火,那年头车况差,司机随身带扳手、皮带、水桶,都正常。尤其跑柳沟这种山边路,车坏了没人管,靠的就是司机自己会修。
偏偏怕啥来啥。
离柳沟镇还有一段,车子咳了两下,停了。
司机在前头骂:“皮带又松了!”
我和马二不敢动。
等司机拿着手电下车检查,马二扯了扯我:“走。”
我们从车斗后面翻下去,猫着腰往路边荒草里钻。
脚刚落地,远处有灯晃过来。
一辆。
两辆。
三辆破面包车急刹在土路上,车门拉开,人呼啦下来。
赌场的人追来了。
这不是靠腿追的,是靠眼线。那时候的地头蛇,录像厅、洗头房、货站、出租车都有熟人。你从哪条巷子跑,扒了哪辆车,只要有人看见,电话一打,前头就有人堵。
领头的是个胖子,脖子上挂着金链子,手里拎砍刀。
“跑啊。”
他笑着走近,“两个小兔崽子,掀了我的桌,还想去柳沟躲?”
马二把我往后推:“九峰,你腿不行,一会儿我挡着,你往沟里跑。”
我看了他一眼。
“你不是怕死吗?”
“怕啊。”他咧了咧嘴,笑得比哭还难看,“可你是我带进去的。”
这句话,比他平时吹一百句都像人话。
打手围上来。
我握住一个石头。
可我心里清楚,没用。一个两个我们还能撑,十几个拿家伙的,跑不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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