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镇上找不到,就去下一个县。穷人多,想发财的人更多。
马二喘着粗气:“我和我哥欺负过你没有?墓里吃干粮,我是不是给你分过肉?你腿疼,我哥是不是背过你一段?你小子现在要跟我算得这么清?”
我握着拳头,没吭声。
我想起第一次跟郑有德出活。
那时候我话少,手笨,连盗洞里怎么换气都不懂。马二嘴欠,骂我土鳖,可吃饭时,他确实把碗里两片肥肉夹给我,说小孩不吃油水,洞都爬不动。
马大不说话,但有回泥层塌了半截,是他把我从洞口拽出来的。
江湖人最怕欠人情。
钱能还,人情难算。
我从内衬里摸出钱,一张一张数。
马二的眼睛跟着票子转,刚才还像死人,这会儿笑得比谁都欢快。
我把一千块拍在他胸口。
“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
马二一把攥住,笑立刻爬到脸上。
“好兄弟!我就知道你够义气!”
“不是义气。”我盯着他,“是还账。以前你给我分过肉,这我认。再有下次,你死赌桌上,我只会帮你收尸。”
马二把钱塞进裤腰,搓了搓手。
“别说丧气话。走,哥带你见世面。”
“我不去。”
“你得去。”他一把拉住我胳膊,“你看着我赢回来。赢了,我分你红利。”
“我不缺你那点红利。”
“你怕啥?又不让你押。站后头看看,学学江湖。你以后要跑买卖,暗场都没见过,说出去笑掉人大牙。”
我甩了两下没甩开。
马二这人平时软,真犯赌瘾,手上力气不小。
我本来可以走。
可我也想看看,什么地方能让他几个钟头输光八千。
有些坑,不看一眼,永远不知道多深。
马二带我拐进小巷。
这片是城中村,路窄,电线在头顶绕成团。墙上贴着录像厅通宵、寻呼台开户、重金收购古钱币的小广告。
九十年代末,录像厅是个好地方,也是个脏地方。白天放港片,晚上放带颜色的东西,再往里走,就是牌局和暗场。
真正赌钱的地方不挂招牌。
门口也不会写“赌场”。
那是给傻子看的。
马二在一家关门的录像厅前敲了三下,又停一下,再敲两下。
铁门里面有人问:“找谁?”
马二说:“找老拐,看大戏。”
门开了一道缝。
里面的人先看马二,又看我腰上的BP机。
“生脸。”
马二说:“我兄弟,跑货的。”
那人伸手:“规矩。”
马二递过去二十块。
门开了。
我们穿过一间堆满破椅子的屋子,墙上还贴着发哥的旧海报。再往后,是一道往下的水泥台阶。
地下室门一开,烟味先冲出来。
我皱了下眉。
里面全是人。
有穿皮夹克的,有光膀子纹龙的,有工地上下来的,还有两个像倒腾旧货的贩子。灯泡吊在头顶,几张桌子摆得紧,推饼子、牌九、骰子,各有一圈人围着。
喊声一浪接一浪。
“开!”
“豹子!”
“吃庄!”
钱拍在桌上,啪啦作响,那声音听着痛快,也藏要命。
马二一进来,整个人都变了,腰直了,眼亮了,连脚步都快。
他挤到一张骰子桌前。
桌上铺着绿毡布,中间一个黑骰盅,旁边坐着个剃平头的庄家。庄家右手少半截小指,脸上没表情。
马二把一千块全掏出来。
我拉住他:“先押一百。”
“你懂个屁,气势要足。”
他抽出两百押小。
庄家扣盅,摇了几下,往桌上一落。
“买定离手。”
有人押大,有人押小。
开盅。
一二三,小。
马二一拍桌:“看见没?开门红!”
第二把,他押四百。
又赢。
第三把,他押六百。
还是赢。
几把下来,他面前的钱真堆起来了。一千变两千,两千变三千多。
马二嘴都快咧到耳根。
“九峰,我说啥来着?人走背字不能一直背。阎王爷也得让我喘口气。”
“哪有小孩天天哭,哪有赌徒天天输!!”
第52章 掀桌
“来,继续!”
我站在后排,静静看着他。
赌场放水有时候比输钱还吓人。
暗场最狠的地方,不是让你一进门就输。那样你跑得快。它先让你赢,赢到你觉得自己是天选之子,赢到你敢借钱、敢押命,最后一把再收。赌徒最怕的不是没运气,是以为自己能算过局。
我低声说:“差不多了,走。”
马二头也不回:“再两把。”
“你已经回本一半。”
“八千没回来,算啥回本?”
“这是借你的钱。”
他扭头看我,眼里全是血丝。
“别扫兴。”
我看着他,知道没用了。
人一被赌桌拴住,耳朵就长在庄家手里。亲爹来了都不好使。
平头庄家抬眼扫了我一下。
那眼神没停多久,可我心里记下了,他是觉得我碍眼了。
下一把,马二把三千多全推了上去。
“大。”
旁边有人起哄:“兄弟有种!”
“这把要中了,今晚睡花楼!”
马二被捧得发飘,拿手拍桌:“开!我马二今天翻身坐花魁!”
庄家慢慢扣住骰盅。
他的手很稳。
骰盅在桌上晃了几下。
我本来没在意。
可盅落下那一刻,我耳朵听了一下。
不是骰子声。
骰子落盅,有骨头碰木头的脆响。三颗骰子停稳后,声音该死。
可这次,桌底下多了一点动静。
很轻。
嗡嗡。
像小马达隔着木板震了一下。
我低头看桌腿。
桌子底下挂着一块黑布,挡得严严实实。
那年头小电机不稀罕。修收音机的、改四驱车的,都能弄到。赌场里有人把磁片嵌进骰子,再在桌底藏线圈,外头看不出来,手上一按,点数就能变。还有更老的法子,灌水银骰子,听着正常,落点却听庄家的。
外行看热闹,内行听落声。
骰子有没有鬼,不在盅上,在停下那半口气里。
庄家手放在盅盖上。
“买定离手。”
马二咧嘴:“开!”
庄家揭开骰盅。
“三五六,大。”
周围人先静了一下,接着有人喊:“庄吃!”
马二脸上的笑僵住了。
他把头往前一探,像是不信,伸手就要去摸骰子。平头庄家一巴掌拍在他手背上。
“看可以,摸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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