取走那一半的人,是写木牍的,还是别人?
我没问出口,只把那枚金饼压进去拉紧袋口。
郑有德看着我,淡淡说了一句:“别想太多。干这行,先把眼前的东西拿稳。”
我嗯了一声,没再多问。
铜釜旁边,墙角还靠着一柄铁剑。剑身上锈得厉害,表面一层红黑交杂的皮,剑脊倒还完整没断。
白露立刻凑了过去,先没上手,只蹲着看了看剑格和刃口。
“汉代仿秦式。”她说。
马二听得不耐烦,直接伸手去提:“还能用?”
我一把按住他胳膊:“你少碰。”
他嘿了一声,还是不死心,手缩回去以后又指着那把剑:“我就看看,这玩意能不能砍柴。”
白露白了他一眼:“汉代铸剑沿用了秦代形制,剑脊厚,重心偏稳,真要论杀伤,不是你拿来砍树的东西。”
“那你说能不能砍人?”
白露懒得理他。
郑有德伸手把剑拿起来,先在手里颠了颠,又用手指在剑脊上轻轻磕了一下。
那声音很闷,没空心响,说明里头锈得不深。
“重量还行。带走。”
我把布袋收好,转头又看了一眼铜釜。
釜口的泥封已经被马二撬开了,里面空了大半,偏偏最值钱的东西还真藏在底下。按理说,这种布置是极讲究的,先放硬货,再压器物,层层遮掩。
现在偏偏有人提前动过,说明之前那伙人还是懂行的。
白露合上本子,说道:“木牍上的字,应该还有别的意思。取半留半在,不是只说分账,也可能是提醒后来人,别全拿,留路。”
马二听得发懵,挠了挠后脑勺:“这埋东西的人,咋还跟做生意似的,讲这么多规矩。”
我笑了一下,没吭声。
这世道,越是早年埋下去的东西,越不只是一口气、一锹土的事。
汉代人讲“藏富于地”,不是把东西往坑里一扔就完了,他们也怕后人断了线,怕山河变了,怕人心变了。
所以很多窖藏,表面上是藏宝,底下其实还留着话。
懂的人看得出,不懂的人,挖到死也只当是土。
窖口上方,老胡忽然往下喊了一声:“你们快点,外头来人了。”
我们同时抬头。
他没再往下说,只把烟头掐灭了,朝外头偏了偏脑袋。
郑有德抬眼看我和马二:“收东西,走。”
马二一手拎剑,一手抱袋,动作快得很,刚才那点嘴碎全收了。
白露把本子和铅笔往包里一塞,也不磨叽,直接往上爬。
她爬到一半,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十枚,不对。”
我点点头:“我知道。”
她没再说,转身先出了窖。
我最后看了一眼铜釜底下那层空出来的位置,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感觉。
这地方,已经不是单纯的汉窖了。
上面老胡站在窖口边,冲郑有德一点头,声音压得很低:“吴老板要是知道你们挖到这么多金饼,说不定会改主意。”
郑有德把布袋往怀里一收,神色不变:“金饼的事,先不让吴斌知道。”
老胡点头:“明白。”
第23章 夹层(加更)
“哎呀!快上来走了!”
阿普在窖口上面喊得心焦,声音一阵紧一阵,说再不走,山上那些人就要回来翻土了。
我抬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老胡站在窖口边上,手里夹着烟,低头往下看了一眼,没多说。
他刚才说外头来人了,不是虚话。来的确实是人,只不过不是来找我们麻烦的。
是恩格回来了!
张西武的老班长!
张西武已经抬头看向窖口那边,半张脸都埋在阴影里。
恩格也在上面看着他。
“西武。”恩格先开了口。
张西武“嗯”了一声。
“回西昌的时候让小胡跟我说,咱们找个地方坐坐。你那点脾气,还是没改。”
张西武看着他,过了两秒才说:“你也一样。”
恩格胡笑了笑,“我得走了。今晚就不跟你叙旧了,吴老板那边还有事。”
张西武点头:“你忙你的。”
恩格深深看了他一眼,像是还有话,最后却只吐出一句:“回头见。”
说完他转身就走,没拖泥带水。
这个人身上那股子劲我看得出来,真要站谁那边,他不会当场变脸,可他也不会为了旧情把手里的饭碗砸了。
郑有德站在窖里没动,等恩格走远了,才冲窖口上面说:“人都散了,上来吧。咱也该收拾收拾回去了。”
阿普这才小心翼翼探头,四处看了看,又往下看了看我们,像是怕再冒出个吴斌来。
他把绳子往下放了放,嘴里还嘀咕:“你们汉人真麻烦,挖个坑都能挖出亲戚来。”
马二听得直乐:“你这话说得,像你们凉山人不麻烦似的。”
阿普瞪他一眼:“我没下坑,我不麻烦。”
“你不麻烦?”马二抬头冲他咧嘴,“刚才跪得比谁都快。”
阿普脸一黑,骂了一句彝语,我没听全,只听出不是好话。
我没理他们,转身去敲窖壁。
这事刚才差点忘了。
人一紧,脑子容易只盯着眼前那点事,尤其刚经历过一场围堵,谁都想着先把命保住。
可我们这行,有时候就差那一锤子。
汉代的窖藏、墓葬、砖室,最怕就是忙乱里漏过去一个角,后面就可能空着一整块。
我拿伞兵刀柄在墙上轻轻一磕。
咚。
回声短,闷,像是实墙。
我又换了个地方,往左侧连敲三下。
第三下回来时,尾音不对,里面像是隔了一层东西,响得发虚。
我动作一顿,脑子也跟着清了一下。
旁边张西武正往上爬了一半,听见这边动静,停住脚,回头看我。
“怎么了?”他问。
“别动。”我说。
马二也回来了,脚刚踩到窖底,听见我这句,立马收住:“又有货?”
“先别吵。”我盯着墙面,手指顺着石缝摸过去。
白露把木简和本子都收在怀里,见我脸色不对,也没问,直接下来看我摸的地方。
我再敲了两下。
这次更清楚了。
不是空洞那么简单,是里头有夹层。汉代这种窖藏,有时候会把真正重要的东西藏在副室里,外头只放些引人注意的散货。
道上人叫“套窖”,也有叫“里胆”的。
你要是只盯着正面,十有八九就把最值钱的漏了。
郑有德也听出来了,直接下来,用独臂撑着墙,低头看了看我敲的位置。
“再敲。”
我换着点位敲,敲到最里侧一块石板时,回音一下就变了。
那声音很薄,像里面空着一条窄缝。
“把头,不对。这窖里有个密室。”
马二眼睛一下就亮了:“真有?”
“你先别急着高兴。”白露把手套戴上,蹲下来又摸了摸石缝,“这里的石头砌法不一样,边上有封泥,后补的。”
张西武看着我,有点不可思议:“你怎么听出来的?”
“害,你不知道这小子,他会听雷!”马二上来就吹了起来。
“我跟你说,不是我吹……”
等他吹完没话了,我再说道:“刚才那一敲,里头回得太散。不是实心墙,像是后头还隔着东西。”
马二一拍大腿:“那还等啥,开啊!”
郑有德抬眼扫了他一下,马二立马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这时候阿普已经从上面滑下来一半,听见“密室”两个字,脸都变了。
“你们还挖?”他压着嗓子,“外头有人,真有人!刚才那伙车还没走远,等会儿回来,咱谁都跑不了。”
上面的老胡紧张的看着我们,四处看了看说没事,让我们抓紧处理!
郑有德象征性点点头,然后对我说:“能不能开?”
“能。但得小心,别把外层弄裂了。”
白露补了一句:“这种副室,多半有封泥或者夹砖,直接硬撬容易塌。”
马二搓了搓手,已经把短铲拿起来了:“那我来。”
我把他手按住:“你先别上,毛手毛脚的,等会儿把里头东西抠碎了,你拿命赔?”
马二一瞪眼:“你看不起谁呢?”
“我看得起你闯祸的本事。”我怼了他一句。
白露嘴角抽了一下,没忍住,低声骂:“你俩都闭嘴。”
郑有德听着我们斗嘴,脸上没什么表情,只伸手在墙上又摸了两下,随后抬头看我:“石头后头还有夹层,按你听的,副室不大。先找门,不准乱砸。”
“明白。”
我把刀收回去,换成短铲柄,沿着有回响的地方慢慢敲。敲到第三排石缝时,右侧忽然发出一点极轻的空音。
就这一点空音够了。
“这边。”
马二立刻蹲下,拿小铁撬往缝里探。白露把手电筒往边上一照,光线擦过石面,能看见石缝里有一层干硬的黄泥,确实是后封上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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