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斌嘴角动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没笑,他把墨镜摘下来,夹在手里,慢慢转了转。
“陆九峰。你小子嘴不多,倒是会说。”
我没吭声。
这种时候,话越多越容易出错。
你要是急着解释,别人就知道你虚,你要是急着求,就更完了。
江湖上很多事,不是比谁嗓门大,是比谁先稳住。
郑有德站在旁边,左手插在裤兜里,脸上一点波澜都没有。
他看了看吴斌,说道:“吴老板,话说开就行。我们只挖老窑,不动矿。你的人守你的山,我们挖我们的窖,互不撞。”
“互不撞?”
吴斌点了根烟,吸了一口道:“郑把头,你这话说得轻巧。你们踩到这儿,山上的人都看见了。我要真不问一句,下面那帮人回去怎么交代?”
马二在旁边憋不住,小声嘟囔:“交代个屁,刚才差点把我们都交代了。”
我脚尖猛地往他鞋面上踩了一下。
他立刻闭嘴,转头装没事,嘴里还哼了一声。
白露脸上的巴掌印还在,抱着胳膊站那儿,眼神一直没离开吴斌身后那口窖。
她那脾气,换平时早该顶回去了,今天也忍着,说明她也看明白了,这不是撒气的时候。
吴斌扫了我们一眼,又看了看老胡,又笑了。
“哈哈哈,刚才是跟你们开玩笑的,既然都是熟人,这事我就不追究了。”
这句话一落,山坡上那些拿钢管的人,动作都慢了半拍。
我心里松了一点,但没彻底松,吴斌这种人,说放人,肯定有后话。
果然,他把烟灰弹到地上,接着说:“炭山是我的地盘。你们挖东西可以,别把山挖塌了。”
郑有德点头:“我们懂规矩。”
吴斌朝窖口看了一眼,又补了一句:“下面那口东西,今天我让给你们,算给老胡面子,也算给恩格面子。还有,邯郸那回,你们没坑我,今天我也不坑你们。三层面子,够不够?”
他说得平平淡淡,可这三层面子一摆出来,谁都知道这事到头了。
马二在后头直挤眼,我听见他低声问:“就这么放了?”
我回他一句:“人家给面子。”
他咧了咧嘴,没再吱声。
吴斌转身对身后人摆了摆手:“把人松了,今晚谁都别乱动。”
那几个混子虽然不情愿,还是把我们身上的绳子解了。
张西武最先活动开手腕,脸上没什么表情,可我看得出来,他一直绷着的那根劲,终于松了。
吴斌拍了拍老胡的肩膀,说:“老胡,你留下陪陪你战友。”
老胡愣了一下。
吴斌又看了眼我和郑有德:“以后在西昌有事,找我的人递话。”
他说完就往车那边走。
山坡上那几辆车依次打火,灯光一转,照得地上乱七八糟的脚印、血点、钢管都露出来了。
那一片地,刚才还像要死人,现在一下就安静了。
我看着车灯一盏一盏往远处去,心里很清楚,吴斌不是心善,他是算得清。
这种人能坐到这位置,不是靠一时冲动,是靠每一步都算值不值。
今天这窖,他想要,但他更不想为了一个窖,把老胡和恩格这两条线折进去。
车队走远后,山谷里只剩我们这拨人,还有地上那口被临时封回去的窖。
马二走过来,冲着我挤眉弄眼:“九峰,你刚才那两句话,挺像样啊。差点给我听出文化来了。”
“少贫。”
他嘿嘿一笑,又问:“那你说,咱们这活还干不干?”
郑有德已经蹲到窖口边上,伸手摸了摸回填的土,然后说:
“干。”
这时候,老胡和张西武已经坐到一块石头边上了。
两个人都没急着说话,就那么坐着,像是先要把这几年空着的那段日子补回来。
我走近时,正听见老胡在说:“我退伍后没地方去,就跟了吴老板干。跑货运那话,是骗家里的。”
张西武看着他,久久道:“你也不跟我说一声。”
老胡笑了笑,抬手搓了把脸:“我换了手机号,怕你找我,也怕我弟找我。那时候我觉得,自己干的事不光彩,没脸见人。”
张西武沉了一下,才说:“我找了你一段时间,还以为你出事了。”
老胡低下头,半天才开口:“我知道。我就是没想到,你会来找我。更没想到,你现在也进这个江湖里了。”
张西武嗤了一声:“我也没想到。”
这话说完,两个人都笑了一下,笑得不大,可那股堵了很久的劲,明显松了。
马二蹲在旁边,插嘴问:“那你战友是跟我们干,还是跟吴老板干?”
“他跟着吴老板。”
老胡也点头:“对。我现在算是给吴老板跑腿,手底下管点货和路子。不过,西昌这边要是你们有事,我能给你们递话。”
郑有德这时候才回头,看了老胡一眼:“那就够了。”
老胡摸出烟来,给自己点了一根,又递给张西武一支。
我看着他们两个,心里忽然明白,很多人不是坏,也不是非要站在谁那边。
人活到这份上,能混口饭,能不死在外头,就已经很难。
老胡抽了一口烟,像是想起什么,从怀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写了几行字,递给张西武。
“这是我现在的号,下次打这个。”
张西武接过来,低头看了一眼,手指在纸边上停了停。
老胡又补了一句:“你要找我,别再托人传了。我这回不换了。”
张西武点了点头,把那张纸折好,塞进了贴身口袋里。
山风从谷口吹过来,带着一点炭灰味。
我看着远处那口被封起来的窖,心里清楚,这一趟没白来。
郑有德起身拍了拍裤腿,冲我们说:“起来,准备干活!”
第22章 金饼
窖里那股冷气还没散干净,我和马二已经蹲回了铜釜边上。
郑有德没催,站在旁边,单手扶着窖壁,眼睛一直盯着那口釜。
老胡在窖口上方没下来,只探着半个身子,眼神好奇的往下扫。
马二先上了手,把石板一掀,嘴里还嘟囔了一句:“这玩意压得倒是严实,差点把二爷的手给夹断了。”
石板底下没土,直接露出一层发黄的布灰。
再往里一看,马二愣了一下。
“金饼?”
我伸手把布灰往旁边拨了拨,铜釜底下整整齐齐铺着一层金饼。
不是散着乱扔的!
是一块压一块,码得很整齐。
马二咽了口唾沫,蹲低了些,伸出两根手指头点着数。
“一、二、三……”
他数得很慢,数到最后抬头看我:“十枚。”
白露在旁边已经把本子掏出来了,拿铅笔在纸上飞快记,嘴里还念了一句:“十枚,约重一斤多。”
我盯着那堆金饼,没先动手。
这些东西我见过不少,可真摆在眼前的时候,还是能让人心里发紧。
金饼不是银元,不能一把抓着往兜里塞。
那年头的汉金,纯度高,压出来一枚就巴掌那么大,看着不显眼,真拿到手上,才知道什么叫硬货。
马二看着我,嘴角都咧开了:“发财了?”
“先别乐。”
我把最上面那几枚拨开,底下几枚露出来,边沿都很正,没怎么动过。
可上头那层就不一样了,摆得有点偏,有两枚甚至压住了底下一点边角。
我心里一动。
这不是自然落下去的。
有人碰过。
郑有德也看出来了,弯下身只扫了一眼,就说:“上面一层被取走了。”
马二脸上的笑一下收住了:“啥意思?这不就十枚吗?”
白露抬起头,皱着眉看了看木牍翻译本,又低头去翻原件抄录,然后说:“这里有一句,取半留半在。”
马二眨了两下眼:“啥叫取半留半在?”
“意思就是,拿一半,留一半,东西别全搬走。”
“这不就是十枚?”马二还是没转过弯,“咋滴!咱只能拿五枚?”
我看着那几枚金饼,心里却沉了一下。
木牍上这句话,不像埋宝人随口写的,更像是规矩。东西埋在这里,不是给一个人独吞的,是让后面来的人也能沾手。
可现在这十枚,摆得不对。
“有人先来过。”
白露抬头看了我一眼,只把本子递过来让我看。
纸上写得整齐,旁边还画了几个小圈,标着重量和形制。她这人就是这点好,真到用的时候,从不含糊。
马二一下急了:“靠!谁他娘这么贼,连汉代老祖宗的金饼都敢顺?”
郑有德伸手把最下面那几枚捏起来,放在手心里掂了掂,又看了一眼窖顶:“不是顺。是留。”
“留?”马二不服,“拿了还能叫留?”
郑有德把金饼放回去,平静道:“他不是拿。他是留。留一半给后人。”
我听见这话,心里那点毛躁一下被压住了。
这话听着轻,可里面的意思不轻。
能在这种地方挖了又不全搬,说明来的人知道分寸,也知道这不是一锤子买卖。
要么是前头的埋货人设了规矩,要么就是后来动过手的人,故意给自己留了口子。
马二还想说话,我已经把布袋拎了过来。
“装吧。”
我一枚一枚往袋里放,金饼碰着布面,声音很闷,一下接一下。
放到第十枚的时候,我手停了一下。
我盯着袋口,脑子里冒出一个念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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