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仁鑫扶了扶额:这个男生还挺负责任的,只是负责任负错了地方,虽然别的地方会有插队的情况出现,但放心,这种情形根本不会出现在肛肠科。
小伙子压根没注意到,其他人都拼命地往后缩,不想往前来,只有他大喇喇的冲到了第一个之后,还试图保护自己的地盘儿,别的人恨不得前面能有人插队呢。
看到陆仁鑫之后,夫妻俩的眼睛都亮了起来:“陆医生,我们到了是不是就要开始换药了。”
陆仁鑫朝他俩点点头:“来来来,跟我进来。”
接着他就带着小夫妻两人一同进入换药室,所有的器械和耗材都已经准备好。
陆仁鑫示意女生把新生儿放在治疗床上,对方依言照做。
小孩子会被一层一层地包裹在襁褓当中,陆仁鑫就像拆包装一样,一层一层地拆开了他的小被子。
襁褓摸上去材料柔软亲肤,花色也是时下小孩子喜欢的嫩黄色,看起来父母对他还蛮上心的,陆仁鑫心中暗暗评估道。
并不是他的心理阴暗,或者是想得太多,或者是以貌取人,而是在医院里面见的太多太多了。
有的家长家里有钱,但硬是不愿意花在孩子身上,有病了也不给看,让他硬扛,也有的家长即使家里贫穷,但孩子出点什么事都非常的着急,该交费交费该出力出力……
医院都是人生百态,形形色色的人都有,都说在最脆弱的时候才能最看清楚一个人,无论是亲子关系还是夫妻关系还是同事关系……每个人的想法不一样,做出的选择和处理方式也不一样,落在医生的眼里感觉也不太一样。
比如说有些病人,虽然家里穷,父母得了癌症,依然不肯放弃,或者孩子出了问题,需要花很多钱,依旧不离不弃,甚至愿意掏空家底,这种医生遇到的话,虽然没有办法帮他们解决金钱上的问题,但平心而论,总会能够多关照两分。
像眼前这对夫妻,虽然年轻两个人都还是孩子,但他们两个大孩子带着一个小孩子,还能把他养的白白胖胖,遇到这种先天肛门闭锁,也没有抛弃他,更没有像网上的段子一样,是对不负责任的父母,把孩子送人,或者直接把孩子丢弃在厕所里面。
在陆仁鑫看来,他们已经算是不错的父母了,孩子也养的挺好的,也舍得花钱带他来看病,没有遗弃。
但是这种行为还是不值得提倡,未婚怀孕,两个都还没成熟的人,就要肩负起另一个孩子的未来了,他们思考的还是太少,阅历不够丰富,过于欠缺。
尤其是直到今天,陆仁鑫都没有见到过双方的父母过来,他猜测可能家里的父母根本不知道他们生孩子这回事,不然怎么会不来帮忙。
还有费用的问题,自从他们孩子过来,前前后后花下来已经有个2万左右了,陆仁鑫也很担心他们两个能不能支付得起,后续又无法满足宝宝的医疗需求。
他思来想去心中纠结万分,平常科里面的病人倒是没有像他们这样的,一般肛肠科收治的病人都是比较轻的,除了肛肠问题,其他毛病不算特别严重,身体素质也比较好,家庭经济也说得过去,不然谁会把注意力集中在肛门问题上啊?
像有心脏病、老年病、慢性病、慢阻肺……的患者,平常生活都小心翼翼的,生怕哪天毛病像定时炸弹一样炸开,他们虽然也会觉得有痔疮肛瘘,但相较来说都是小case,根本分不出精力,也分不出金钱将关注点放在它身上。
第155章 想办法
换药倒是不难,只不过因为孩子比较小,所以需要付出十二分的关心和爱护。
等给宝宝换好药之后,小包被包上,男生戳戳女生的腰,女生戳戳男生的肩膀,他们两个互相对视了一眼,似乎有千言万语想要诉说。
陆仁鑫能明显觉察出他俩的不对劲,心中隐隐约约有所猜测。
果不其然,在他威严的目光下,前卫夫妻中的男生还是鼓起了男子气概,迎着陆仁鑫的注视,结结巴巴地开口:“医生叔叔,请问我家小宝还有几天要出院?住院的花销太大,我们有点扛不住了。”
“叔叔?”陆仁鑫不敢置信地掏了掏自己的耳朵,我的年龄已经升级到这种程度了吗?算来算去我也就比他大个10岁的样子。
不应该叫我哥哥吗?
难道说我现在这个年龄已经晋升成叔叔辈了吗,虽然已经是要奔30的人,但总觉得自己还很年轻啊。
陆仁鑫无法接受对方叫自己叔叔,无法面对自己已经开始逐渐老去的事实,但不能接受也要接受,对方确实也没称呼错,10岁的年龄差,确实已经是一辈人了。
看看人家小小年龄,已经升级成父亲,而自己才毕业没两年,还没结婚呢,差距这都是差距啊。
他和蔼地对男生说:“不用叫我叔叔,叫我哥哥就行。”
即使知道对方的称呼没错,但他不喜欢听,都给我叫哥哥。
男生一脸疑惑地看向陆仁鑫,接受到他的视线,陆仁鑫开口解释道:“我就比你大十几岁,叫我哥哥也行。”
“哈哈,你好老啊,我妈18岁的时候就生下了我,她现在也才37,就比你大一点点,我肯定叫你叔叔啊,这样才礼貌。”男生耐心地解释道。
“什么居然是遗传,原来在你家小小年纪就有孩子,是传统啊。”陆仁鑫没敢开口说出来,只能悄咪咪腹诽道。
“好吧,好吧,我就不在意这些细节了,像你家宝宝这种情况,至少还要再住上个一个星期,提前出院的话,后续可能会有各种各样的情况出现,你解决不了,而且他年龄这么小,不能尽快到医院,也会影响到伤口恢复的。”陆仁鑫收敛了笑容,拿出作为医生的职业素养认真回答道。
听到他的话,男生的眉头越皱越深,看起来他在纠结,一方面是术后需要恢复的孩子,另一方面是自己空空如也,连个硬币都没有的口袋。
虽然他真的很想让孩子住院,可是没钱的压力压在他单薄的臂膀上,几乎要将他压垮。
陆仁鑫看到他为难的样子也不忍心,说到底眼前这个男生也只是个大男孩,他在这个年龄也就是刚上大学,每天想的就是这节课好枯燥,大学哪个食堂更好吃,快要到月底了,生活费有点不够……
再怎么为难,也没有像他一样为一个家庭的生计为自己后代的治疗费而发愁,完全不在一个水平线上。
男生满脸忧愁地重新回到病房内,面对着老婆满脸期待的眼神,一时竟不知道如何开口。
“怎么样,虎子,宝宝能出院了吗?”年轻漂亮的王玲玲询问道。
李虎感觉喉头被堵着,左右为难,不知道该如何回答,等过了片刻后,终究是缓缓开口道:
“还得住一周多,医生说必须要。”
听到他的这个回答,王玲玲的眼神黯淡下来:“怎么办呀,我俩现在身上加起来就25块钱了,宝宝这样一天下去就要好几百,不行的话我问问我妈,你问问你爸妈?”
“要是真没有办法的话,也只能找他们寻求帮助了,就是不知道他们愿不愿意给。”
王玲玲长叹一口气,他俩和原生家庭的关系都不好,要是真的好的话,就不会直到现在都没有家人出现。
王玲玲从小就是个留守儿童,自幼被放在老家跟着爷爷奶奶一起生活,但只比她小一岁的弟弟则被父母带在身边。
老人家养孩子非常粗糙,对,他的态度就是给口饭吃,给衣服穿,让她喝点水就好,本来是不想让她上学的,但国家有政策,必须读完义务教育。
在村主任多次上门劝解之后,老两口才无奈地让当时已经8岁的王琳琳去念了一年级,每天上完学之后还要回家干活,所以从一开始王玲玲的学习就不算特别好。
尤其是晚上,她一旦想看书就需要开灯,这个时候奶奶就会骂她是个乱花钱的赔钱货,难道电费不要钱吗?
而王玲玲没有办法,只能尽可能地读书,但就这样一路磕磕绊绊的读完了初中之后,爸妈回来了,逼着她外出打工。
“反正都已经读完九年级了,国家也不会管你了,早点出去干活赚钱吧,你说你读这么多书女孩子家家的有什么用。”父母心疼地站在弟弟的左右两侧给他遮着阳光。
白胖的身形和王玲玲的黑瘦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那时候王玲玲虚岁17,还没成年就进了厂,因为年龄小,手里又没钱,进去之后就受到了别人的欺负。
她当时还没看透家庭的本质,还一门心思的想要得到父母的爱,于是掏心掏肺的把自己每个月赚到的工资大部分寄给家里,剩下一点点留给自己做生活费。
等到有一天他生病,身上实在没钱,于是只能找父母要钱,结果打通电话,父母却大声骂他:“钱钱钱就知道要钱,你怎么不死?我们的钱可不是给你花的。”
从那天开始,王玲玲才彻底对家庭绝望,她靠着自己的免疫力撑过了那场高烧,面对欺负也不再骂不还口、打不还手了。
为了让自己显得不好惹,她还抽空去染了头发,打了耳洞,每天穿得五颜六色,打扮得奇装异服。
所以说,她也只是一个外表刚强不好惹、内心却十分柔软的女孩子
然后她就在厂里遇到了李虎。
“我爸妈自从我不再给家里钱,就直接放话,以后就死在外面,一分钱都别想让家里拿。”
王玲玲的鼻尖微微发酸,“我上次打电话,我妈还骂我,说我是个白眼狼,直接挂断,之后再也没接过我的电话。”
李虎垂着头,把指头插进头发里,他疯狂的挠头,满是无力。
王玲玲的家庭条件没能给她提供任何助力,李虎的家庭条件也不比她好多少。
他家里倒是只有他一个孩子,但父母属于都没有责任心的那种,不把他放在心上,每天都是得过且过,只想着自己快乐。
用一句话来形容,就是酗酒的爸,好赌的妈。
他爸爸喜欢喝酒,每天都喝得醉醺醺的,回来之后就拿皮带抽他,或者是抽他妈。
当然,大部分时间是抽李虎,因为他妈在外面也基本不回来。
至于在哪里呢,当然是在麻将馆。
她有钱,一把一把的往外输,也想不到家里的孩子饿,愿意给他买一袋泡面。
李虎饿得甚至有时候跑出去在垃圾桶里翻找别人扔掉的食物吃。
他的学历比王玲玲还要低,小学毕业。
李虎年龄更小的时候就出门打工补贴家用了,他小时候就会在路上捡一些破铜烂铁、塑料瓶子送到回收站卖钱,能卖个一块钱都很开心,这意味着他可以去买一包干脆面填填肚子。
后来好不容易大一点之后,也靠捡破烂攒了一点钱,李虎就悄悄地乘上了大巴,离开了生养他的城市,到达了和王玲玲一样的工厂。
他又瘦又小,年龄又小,进去之后同样是受到了欺负。
但长期的流浪生活让李虎养成了不甘心、不放弃的性格,他绝不认输,挨一顿打之后,总会想方设法的报复回去。
即使这次不行,被发现又挨打,那么还要咬牙坚持,用眼神死死瞪着对方,找下一个机会。
这样一直循环下来,他那股不要命的狠劲,终究让欺负他的人害怕起来,对方退缩,双方井水不犯河水。
这种情况下,作为胜利者,自然是吸引到了其他受欺负的人来到他的手下。
别人也会真情实感地叫他一声虎哥。
后来两个人在工厂里面相遇相爱,互相取暖,没领证,没办酒席,意外怀上孩子后只能独自扛下所有,身边没有半个亲人搭把手。
原本攒下的一点积蓄,全都搭在了剖腹产、先天肛门闭锁术前检查上,短短几天住院就掏空了全部家底。
走廊外,陆仁鑫还没走远,两人的对话一字不落钻进他耳朵里。
他脚步顿住,心底泛起一阵同情,见过不少患者,可这般年轻又孤立无援的小夫妻,实在少见。
陆仁鑫在门外摇了摇头:“唉,能帮一把还是帮一把。”
其实这么久的磨练,他确实心已经非常硬了,病人那么多,如果每个都管,他确实管不过来。
医生也只是人,不是神,他也需要养家糊口,需要攒钱,需要为家庭生活考虑,不可能见到病人有困难就慷慨解囊,这样子他没办法活了。
也就是王玲玲和李虎看起来确实是负责任的人,他才愿意提点一句。
思索片刻后转身走进病房,听见脚步声,李虎和王玲玲同时抬头,眼里藏着一丝窘迫,他们下意识挺直脊背,生怕医生因为没钱,想着把他俩赶出去。
陆仁鑫放缓语调,小心翼翼地保护着两人的面子,没有直接提钱,先说起孩子的恢复情况:
“宝宝今天换药创面愈合得还算稳定,一周是关键恢复期,消毒、扩肛操作不到位,很容易肛门狭窄,到时候还要二次手术,花销比现在更多,孩子也要再遭一次罪。”
“所以我也跟孩子爸爸说过了,让孩子多住一周,你们手术都做了,也不要省这点钱了。”
王玲玲眼眶瞬间红了,低头抹了把眼泪:“我们也想好好陪着孩子治疗,可实在拿不出住院费了……”
李虎咬咬牙,鼓起勇气开口:“陆医生,我们知道您是个好医生,让我们住院也是为孩子好,但我们确实没钱了,实在不行,我们能不能先欠着一部分费用?等我出去打零工,发了工资立马补上。”
“医院有规定,费用不能拖欠。”陆仁鑫如实说明。
看着两人瞬间垮下去的神情,又话锋一转,“不过我有个办法,你们可以试试。”
听到有办法,两个人的眼睛瞬间发亮,用祈求的目光望着陆仁鑫:“像你们这种情况特别困难的医院里面也有一些减免政策,我可以帮你们申请申请,你把出生证明、身份证等等都拿给我,我来帮你们申请。”
“还有你们都是年轻人,都这么困难了,就去找找,有没有什么爱心捐赠的渠道,比如说雨水筹。”
虽然雨水筹频频爆出丑闻,但实在是再没有办法的情形下,它也是一个不错的渠道。
夫妻俩猛地抬起头,眼中重新燃起光亮。
“真……真的可以吗?还能申请减免?”王玲玲瞪大了圆圆的杏眼,声音带着颤抖,不敢相信还有这样的政策。
“筹钱?”李虎则敏锐地注意到了后一个办法。
他想了想也确实是这个道理,平日里面他也会在慢手平台上发布一些摇花手的视频,浏览量也不小,大多都是一些同城的小团体。
“要是能通过网络赚点医药费,也是个减轻压力的办法,就是,怎么样能让更多的人看到呢?”李虎陷入了深思,平时他基本没动过的脑子,此时就算是绞尽脑汁也想不出来好办法。
陆仁鑫安抚两人道:“放心,我今天下班就帮你们整理申请材料,流程我熟,不用你们来回跑。”
陆仁鑫得到两人发自肺腑的感谢后,也只是淡淡一笑,又想起什么,补充道:“另外,医院里面也有一些患者家属捐赠的婴儿衣物,虽然用过,但都被清洗得很干净,等下我让护士拿一套给你们送过来,也能让你们省点钱。”
李虎激动得手足无措,搓着双手连连道谢,声音都带上哽咽。
“陆医生,真不知道该怎么谢谢您,我们俩举目无亲,本来都快绝望了……”
第156章 尽一份绵薄之力
“治病救人本来就是我分内之事,不用客气。”陆仁鑫轻轻抬手,示意认真弯下腰,几乎要靠近自己大腿的壁虎不用多礼。
“你们年纪小,独自带娃也不容易,可别因为钱不够就想着提前出院,孩子健康才是最重要的。”
他低头看了一眼正在母亲怀里酣睡的小宝宝,不知道做了什么美梦,他还吧唧吧唧嘴,生命真是伟大,这么小小的一团,脆弱又顽强。
姜昭宁路过了这间房间,听见里面嘈杂的声音,她没忍住自己的好奇心走了进来,刚好听见陆仁鑫宽慰李虎夫妻二人,并答应帮忙申请救助的一番话。
对于这个小孩子,姜昭宁也投射了更多的关注,每次陆仁鑫诊治的时候,她都会在一旁默默地观察学习。
孩子的伤口能否恢复和痊愈,其实姜昭宁也非常的关心,但她的关心也仅仅是在换药查房,没有关心过他们的家庭情况,也不知道,他们居然没有钱来交医药费。
所以当听到陆仁鑫居然不辞麻烦想要帮他们一家人忙的时候,她的第一反应是震惊,接着就是敬佩。
她站在门框边安静驻足,望着陆仁鑫温和耐心回应李虎和王玲玲询问的侧脸。
姜昭宁心底的失落悄然淡去,只剩下满心敬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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