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的钱德拉塞卡兰停下了笔,盯着黑板看了一会儿。
他眼中发亮,因为他看到了一条路的轮廓。
如果能沿着分圆环的乘法结构把短向量问题转化成一个理想类群上的优化问题,再利用环的自同构来压缩搜索空间,那么韦伯在第五步里声称的那个下界,就有可能被具体的反例击穿。
想到这里,钱德拉塞卡兰又想回到安静的房间里去推导了。
李东看见了他的动作,脸色一变。
不是,又来?
他当即站了起来,转身对教室后方的学生们说道。
“同学们,大家安静一下,不要打断钱德拉塞卡兰教授的思路,才上课没多久,大家安心看下去。”
钱德拉塞卡兰听到这话,愣了一下,随即也反应了过来。
也对,这才上课没多久,再像昨天那样跑掉,未免太失风度了。
于是他把那股冲动压了下去,继续在黑板上写。
这一次他写的东西明显找对了路子。
从分圆理想格 L_E的代数结构出发,经过对偶理想 a∨= d_K^(-1)ā^(-1)的显式计算,试图构造一个具体的短向量候选。
李东看到这里,在心里默默点了点头。
你可总算走到正路上来了。
然而就在李东刚生出这个想法的时候,钱德拉塞卡兰突然停下了笔。
他没有继续往黑板上写了。
而是掏出自己的笔记本,开始在上面快速地写着。
台下的学生们都蒙了。
怎么不写了?
坐在李东旁边的刘若传看到黑板上的那些推导,沉默了几秒。
他小声地对李东说道。
“钱德拉塞卡兰教授虽然人不行,但是水平是真的不错。”
“我感觉他应该已经看到关键点了。”
李东点了点头。
“是的。”
“不过他大概是不会写在黑板上的了,怕有人抢他的首发。”
“嗯,应该是。”
李东一遍回着刘若传,一遍心里想着。
“就这样,千万别写出来。”
“其他人不知道就你知道。”
“你是最牛逼的!”
随着时间一点点过去,台下的学生们越来越坐不住了。
“怎么不写了?”
“是没推出来吗?”
“不是吧,你看他在笔记本上写个不停,应该是推出来了,但是不想公开。”
这个说法得到了大多数人的认可。
有些本来就不太看得惯钱德拉塞卡兰的学生,已经起身离开了教室。
公开课的时间早就过了。
教室里的人越来越少,最后只剩下了李东和刘若传。
连田钢都已经走了。
对他来说,只要知道韦伯的论文立不住就够了。
至于这个印度教授担心有人抢他首发这种事,田钢在心里嗤了一声。
还真是他的风格。
终于,钱德拉塞卡兰放下了笔,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然后他哈哈的笑出了声。
李东站起来走向讲台。
“教授,您是推出来了吗?”
钱德拉塞卡兰这才反应过来旁边还有人,于是连忙把笔记本合上。
“有一些思路,有一些思路,还没有完全弄清楚。”
李东笑着说道。
“好的,那您早点回去休息吧,我们这边就不打扰您了,要是打断了您的思路,罪过可就大了。”
钱德拉塞卡兰点了点头。
“确实,我突然想起来还有一些事情要处理,可能没办法在燕大久待了,谢谢你们的款待。”
李东笑得很和蔼。
“没事,您有事您先忙。”
“能来我们学校开两节公开课,对我们的学生已经受益匪浅了。”
……
当天晚上,钱德拉塞卡兰就搭上了最早的一班飞机回了印度。
随后的几天,李东一直在关注钱德拉塞卡兰回国以后的动向。
出乎他预料的是,这个人并没有第一时间站出来宣布自己推翻了韦伯的论文。
就在李东觉得有些奇怪的时候,普林斯顿大学数学系的官网上更新了一条公告。
【普林斯顿大学数学系将于下月 15日在 Fine Hall 314举办一场公开学术报告,由埃利亚斯·韦伯教授就其近期发表的关于 BSD猜想的论文进行详细讲解,并回答国际同行的提问。】
【欢迎全球数学家和相关领域的研究者参加。】
李东看到这条公告的时候,突然就明白了,钱德拉塞卡兰就是在等这个。
他要在韦伯面前,当着全世界同行的面,亲手把这篇论文撕掉。
嗯,这很印度。
这场学术报告,李东自然也收到了邀请函,不过他并不准备去,毕竟经过这件事他觉得,国外好特么危险。
“不到万不得已,我是不出去了。”
……
龚旗的办公室。
“李东教授,下个月就要进行立项的专家评审了,你得准备一下。”
龚旗坐在办公椅上说道。
李东点了点头。
“行,材料我再整理整理。”
龚旗翻了翻面前的文件,然后说道。
“其他的我看了一下,没什么太大问题,主要是那个探测器的透明结构件,你至少得给个报价出来。”
“话说实话,我看到你这个方案以后,也帮你联系了几家对口的企业。”
“不过,他们要不就是不接,要不就是报价给的太离谱了,所以你得注意一下,不然到时候评审的时候被这个卡住,可就有点麻烦了。”
李东想了想,问道。
“那我可以自己指定企业吗?”
龚旗摇了摇头。
“不行,哪怕是公开招标,你最多也只有一个推荐的权利,不过如果你找的企业报价合理、资质没问题的话,中标概率还是很大的。”
李东点了点头。
“知道了。”
出了校长办公室,李东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喂,舅舅。”
“有个事想问你……”
……
3月15日,普林斯顿大学,Fine Hall 314。
韦伯关于BSD猜想的论文报告会当天,这间能容纳三百多人的阶梯教室早就坐满了人。
这是韦伯发表那篇论文以来,第一次公开面对同行进行详细的学术报告。
所以能来的都来了。
哈佛的埃尔基斯,芝加哥的埃默顿,法国高等科学研究所的几位代数几何方向的专家,甚至连剑桥那边也派了人过来。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场报告会的结果,将决定数学界对 BSD猜想证明的最终态度。
韦伯走上讲台,台下瞬间安静了下来。
不过他脸上没有任何的表情,这让台下的同行们有些不解。
像这样见证历史的时刻,换做一般人,哪怕再怎么淡定也该有点其他的表情吧,比如紧张或者兴奋?
然而韦伯只是机械的打开了投影。
【A Proof of the Birch and Swinnerton-Dyer Conjecture.】
“各位同行,谢谢大家今天能来。”
他的声音也很平静,就像是在照本宣科一样。
“我知道很多人对这篇论文有疑问,所以我今天不打算做概述式的介绍,而是直接从第三节的化约开始,把后面几节的关键步骤逐一讲清楚。”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里,他几乎是逐行地把论文从第三节讲到了第六节。
中间有几位数学家举手提问。
埃默顿问了关于分圆环上 Heegner点的高度配对是否和经典的 Néron-Tate高度兼容的问题,韦伯用了不到两分钟就解释清楚了,埃默顿点头表示满意。
另一位来自巴黎的学者提了第四步 transference不等式中对偶格的构造细节,韦伯同样回答得干净利落。
台下的同行们纷纷点头。
有些人脸上已经露出了“看来真的证出来了”的表情。
就在所有人都觉得这场报告会即将圆满收场的时候,一只巧克力色的手举了起来。
韦伯瞥了他一眼。
“这位教授,请问有什么问题吗?”
钱德拉塞卡兰带着淡淡的微笑站了起来。
他环视了一下四周,目光在那几台正在直播的摄像机上停留了一秒,然后开口了。
“韦伯教授,我认为你这篇论文有一个致命的问题。”
话音刚落,全场所有的目光都投向了他。
钱德拉塞卡兰感受到了那种被所有人注视的感觉。
这种感觉……很爽!
于是他清了清嗓子。
“你的第四节第五步,核心断言是分圆理想格 L_E不存在长度低于阈值 T的非零向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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