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诺群上那条以他名字命名的求导定理,后来成了拟等距刚性这一脉的基石。
而前些日子,格罗莫夫从京城回来就给几位老学生下了一个任务。
这个任务庞苏自然不会亲自去做,所以最后自然就落到了雷米头上:四个编了号的临界对,从C-2041到C-2044。
听上去不多,雷米一开始也是这么以为的。
然后他就在这四个编号上,搭进去了整整五个星期。
所谓临界对,就是两条改写规则能在同一处同时下手的地方。
验它就得把两条路各自往下推到底,看它们最后归不归到同一个标准形里。
道理是很简单,但是干起来可真要了人老命了。
雷米每推一步都是某个有限域系数的非交换多项式环里的等式。
他先照着一套定死的PBW基,把几百项的和逐项约化成标准形,再配平。
一步摊开就是上千个符号,系数活在有限域里,加减乘除全得手算,还不许碰浮点。
用庞苏教授的原话说,近似在这儿不是不精确,是没有意义。
而且更折磨人的是每一个临界对,都得两个人背靠背各推一遍,逐符号比对。
上星期他和师兄对C-2042,对到第七页才发现两人有一个上标不一样。
他和师兄三天的活直接作废,当时他们都差点哭出来。
最气人的是,这些折磨得他们欲仙欲死的恒等式,他到现在都不知道是干什么用的。
庞苏只给他说是替一位叫莎拉的年轻人,核验某个构造的一致性,手稿不便外传。
莎拉是谁?什么构造?一致了又能怎样?这些他一概不知。
今天下午,他刚把第四个临界对的复核记录交了上去。
五个星期,四个编号。
“他娘的,按照这个速度,等全部验完,我的学士帽都能传给我儿子戴了!”
走出数学楼的时候,雷米仰头看了看天,认认真真地考虑了一分钟要不要转行去做应用统计。
最后还是算了。
倒不是多有信念,主要是统计那边,好像也得算东西。
晚上九点,宿舍。
雷米一边吃汉堡,一边习惯性地点开了arXiv。
组合群论方向,新帖列表。
刷着刷着,他的手忽然就停住了。
《稳定安德鲁斯-柯蒂斯猜想的一个反例》。
作者:莎拉·罗薇。
莎拉?
雷米眨了眨眼。
这个名字,怎么这么眼熟?
他鬼使神差地点了进去,摘要扫到第三行的时候,他手里的汉堡差点没拿住。
挠精化态和不变量?着色一致性恒等式?马特维耶夫-皮尔加利尼变换组……
这不就是他啃了五个星期的那套记号吗?
雷米连忙将手中的汉堡放到一边,从第一节开始读了下去。
越往下读,他的嘴张得越大。
原来他啃的那四个编号,只是一面墙上的四块砖。
原来那位莎拉,先证了一条塔函数级的下界定理,从数学上给搜索判了死刑,然后再连证三面墙造出了一把新的尺子。
所以这篇论文就一个意思:尺子立住了,反例,找到了。
安德鲁斯-柯蒂斯猜想……
被!证!伪!了!
这是要把组合群论的天,捅破啊。
雷米盯着屏幕半天没合上嘴。
他以为自己只是在帮人搬砖。
可谁特么知道自己搬的砖是这个大厦的砖呀。
好半天他才缓过神来,想起去翻方法那一节,他想看看对方是怎么搞定那个让他欲仙欲死的恒等式问题的。
鼠标滑动,然后……
他就倒吸一口凉气。
论文压根没走他们正在啃的那条合流的路。
而是用最原始的方法将十一万零四百一十六条着色恒等式,一条不落的全部精确验完。
外加呈示群平凡性的逐步推导,外加两次取值的完整演算,端到端打成一份一点七TB的形式化证书,连同一个不到三千行的独立核验器,整整齐齐挂在论文的资料链接里。
而干完这一切的却不是人。
方法一节写得明明白白:全部大规模符号计算与核验,由燕大的数学专用模型未央完成。
雷米对这个名字有点印象。
前一阵子把FrontierMath刷出断层的那个华夏模型,论坛上热闹过几天,他当时只当个乐子看。
“用AI来做这个……”
“真的可以吗?”
大模型一本正经胡说八道的德行,他又不是没领教过。
雷米盯着那行下载链接看了几秒,做了一个所有博士生都会做的决定。
不信那就自己验。
他先把核验器的源码拉了下来。
不到三千行,没有一个外部依赖,他泡了壶咖啡一个晚上就从头读到了尾。
接着他又把证书拖上了课题组的服务器,把自己那四个临界对沿途用到的二十几条恒等式编号,挑出来喂了进去。
他和师兄搭进去五个星期的那些式子在未央那里用了……四秒钟!全部通过。
中间的每一个标准形,他都仔细的核对过,完全一致。
雷米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好半天没动。
五个星期对四秒啊……
他深吸一口气,不服气的又写了个脚本,从十一万条恒等式里随机抽了两千条重放。
服务器跑了一个通宵。
零报错。
清晨,雷米顶着两个黑眼圈冲出宿舍,连外套都穿反了。
……
同样的事,这两天在不止一个地方发生着。
波恩,马普数学所,一个博后在组会上把这篇论文投上幕布,整间屋子的人从清晨吵到了饭点。
普林斯顿,一位做低维拓扑的教授取消了当周的讨论班,改成全员精读。
莫斯科也有人连夜把那个小核验器移植到自己机房的老集群上,就为了亲手按一遍回车。
这毕竟是挂了六十年的悬案,圈子再小关心它的人也遍布每一张时区表。
所有人的第一反应,都是被莎拉的思路震撼住,心中浮现出天才两个字。
随即又在方法那一节里被未央震撼住……
于是一台台服务器上,那个不到三千行的小核验器,被一遍又一遍地跑了起来。
有抽查的,有头铁全验的,更多的人跟雷米一样,专挑自己当年手算过或者最不放心的那几处去对。
几天之后,大家得出的结论出奇的一致——全对!
第424章 颁奖评委
这个结论出来以后,短短几天里,已经有不止一家顶刊的编辑,把约稿信塞进了莎拉的邮箱。
而这个时候数学界才反应过来,这篇论文思路确实是莎拉的。
可要是没有未央,这篇论文就只是一张漂亮却兑不了现的图纸。
换句话说,在这篇注定要进教科书的论文,未央不是工具,而是伙伴。
而且很多人几乎是立刻就反应了过来。
能用未央的,远不止这一个猜想。
凡是需要海量精确计算且不出错的问题都可以和未央并肩作战。
所以数学界,动起来了。
最先下手的是组合和离散这一片。
卡了几十年的小拉姆齐数R(5,5),上下界在43到46之间挂了多少年没人撼得动,立刻有课题组把它喂给了未央。
有人去碰平面的色数,那个全平面只要两点距离为1则不许同色,下界自2018年被推到5之后就再没动过的老问题。
也有人盯上了668阶的哈达玛矩阵,那是哈达玛猜想眼下最小的缺口……
因此接下来的几个星期,arXiv迎来了一场小型的井喷。
当然这些论文分量自然是没办法跟《稳定安德鲁斯-柯蒂斯猜想的一个反例》比的。
可架不住它们数量多呀,也是砸得数学界一愣一愣的。
而这些论文,无一例外,都在方法与致谢里,写着同一个名字——未央。
……
大洋彼岸,普林斯顿高等研究院里的一间小会议室。
一场临时加开的会议,已经开了快一个钟头了,而这次会议就一个目的,那就是今年塞勒姆奖的归属问题。
塞勒姆奖,一九六八年由拉斐尔·塞勒姆的遗孀设立,纪念这位毕生钻研傅里叶级数与数论的分析学家。
它每年都会颁给一位在分析及相关领域做出杰出工作的年轻人,没有奖金,只是请得主来高研院做一场报告。
告诉世界,这个年轻人值得关注,它是菲尔兹奖风向标这件事,前文已经说过了,就不赘述了。
如今这个奖由高研院数学学院承办,而决定该奖得主的只有四个人。
彼得·萨纳克、居伊·达维德和米哈伊尔·索丁,以及监督委员会的主席阿克谢·文卡特什。
他们此时眉头紧锁,因为……
今年的获奖人选,半个多月前其实就已经定了。
卢卡斯·维斯特贝里,二十九岁,斯德哥尔摩人,普林斯顿的博士后。
他去年把三维波动方程的局部光滑猜想拿了下来,这也是教科书级别的成果,谁都挑不出毛病。
按惯例,剩下的就是走程序、发公告。
谁知道,公告还没来得及发,《稳定安德鲁斯-柯蒂斯猜想的一个反例》就在arXiv横空出世了。
这篇论文的影响力,把维斯特贝里整个盖了过去。
而且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个成果接下来是要去争菲尔兹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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