韦伯笑了,摇了摇头。
“李东教授是李氏猜想的提出者,没错。”
“但我想,他并没有真正认清李氏猜想的本质。”
克拉克挑了挑眉,没接话。
要是换做别人,或许他不会信,可是这人是……
埃利亚斯·韦伯,普林斯顿数学系最年轻的教授之一,三十一岁。
普林斯顿历史上能在三十出头拿到正教授位置的,掰着指头数得过来。
韦伯在外面名声并不显赫,他公开能拿出来的就是前两个月挂在《数学年刊》上那篇GL(3)情形下自守L函数零点对关联函数低分歧区间的弱化判据。
光看这个标题,外人很容易把它和别的GL(3)方向的工作放在一起看。
事实上,论坛上不少帖子就在拿韦伯这篇和当年江逾白课题组的那条线做比较,两边都是GL(3),都是低分歧,都和局部—整体相容性沾边。
但这两件事,根本不是一个层面上的东西。
江逾白当年想推的,是GL(3)下分歧指数从e_v=2再往e_v=3走的事。
说穿了,是从纯代数那条路上、在那条主线上走半步,是一个增量推进。
这条路后来被李东的普适性论文一砸,就彻底化成了灰。
韦伯那篇不一样。
他做的是把GL(3)这一整层里,零点对关联结构和朗兰兹局部—整体相容性之间的对应关系,给了一个能数值验证的封闭刻画。
换一个说法。
如果朗兰兹纲领只到GL(3)就停了。
那韦伯那篇论文,等于把整个朗兰兹纲领封顶了。
但前提是。
朗兰兹纲领真的只到GL(3)。
而李东今天在燕大那间报告厅里说的那番话。
“李氏猜想最终成立的版本,可能和大家以为的不是同一个版本。”。
这特么就是对着韦伯贴脸开大!
韦伯望向克拉克。
并没有过多的解释,因为他觉得自己的想法,克拉克是听不懂的。
同辈里,也只有李东才有资格和他论道,当然陶哲轩也可以算一个。
克拉克也没有在意,因为他知道这个韦伯的一些事情,那些保密的事,所以他相信韦伯的判断。
“好。”
“那咱们就不管他了,各自做自己后面的课题,别让他这一番话打乱了节奏。”
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
“对了,彭罗斯也快回来了,听说他在那边和李东走得挺近,等他回普林斯顿了,你抽个时间,去和他多亲近一下。”
韦伯听到“彭罗斯”这名字的时候,脸上闪过一丝不耐烦,他对彭罗斯这种沉迷于和东方年轻人套近乎的老教授并没有什么好感。
但他还是点了点头。
“好的,克拉克教授。”
第349章 普林斯顿最后的骄傲
从克拉克的办公室出来,韦伯顺着三楼的走廊往回走。
走廊很安静,墙上挂着的那些黑白照片,每一张都能在科学史上单独占一个章节。
路上碰见几个学生,纷纷停下来像他问好。
“韦伯教授好。”
韦伯朝他们点了点头,没多说什么,脚步也没停。
这些都是普林斯顿的天才。
可在韦伯眼里,天才也分三六九等,他们这一类,顶多算是普通的天才。
有时候在给这些学生上课的时候,他甚至觉得他们的脑子转得太慢,一个再显然不过的引理,居然能卡上十几分钟。
他偶尔会想,自己当初从NCS出来,到底是对是错。
NCS。
National Cryptologic School,国家密码学校。
那地方藏在马里兰州的一片绿化带后面,外人连大门朝哪开都不知道。
在那里,他做过一些这辈子都不能写进简历的东西,那些东西的分量,比他挂在《数学年刊》上那篇GL(3)要重得多。
可在NCS,他享受不到聚光灯。
那里的规矩是,越重要的人越要藏起来,越是惊天动地的成果越要锁进保险柜。
而普林斯顿不一样。
在这里,一篇好论文能让全世界的人记住你的名字,能让你三十一岁就坐进正教授的办公室,能让克拉克这样的人主动凑过来和你称兄道弟。
这才是韦伯想要的。
就在他想着这些的时候,就已经来到了系主任罗德尼安斯基的办公室了。
他也没敲门就这么推门进去了。
刚进到办公室,就听见了“砰”的一声。
韦伯看见罗德尼安斯基把一只手按在桌面上,脸色不太好看。
桌上放着几份文件,最上面那张被他刚才那一拍,边角都翘了起来。
至于这位系主任在为什么事生气,韦伯并不关心。
系里那点破事,经费怎么分、名额怎么调、谁又在委员会上把谁的提案搅黄了,这些东西在他看来,和数学半点关系都没有,纯属浪费时间。
他只管进来问自己想问的。
“罗德尼安斯基教授。”
韦伯的语气很平,好像完全没看见对方那张臭脸。
“我想问一下,彭罗斯教授大概什么时候回校?我想和他探讨一下关于李氏猜想的事情。”
罗德尼安斯基白了他一眼。
“彭罗斯不回来了。”
韦伯愣了一下。
不回来了?
不过他也就楞了一下而已。
一个沉迷于和东方年轻人套近乎的老教授,回不回来,对他来说本就无关痛痒。
“好。”
韦伯点了点头,干脆利落地转身就往外走。
罗德尼安斯基看着他这副样子,眉头皱得更紧了。
这个韦伯。
上头怎么就给他塞了这么个人进来?
论本事,确实是有的,可这做派……
简直像台机器。
从NCS出来的人,怎么一个个都跟没装感情模块一样?
罗德尼安斯基烦躁地揉了揉眉心,等韦伯离开以后,他才拿起桌上的电话,按下了内线。
电话很快接通。
“是我,罗德尼安斯基。”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有些低。
“通知委员会的几位,下午三点,三楼会议室。”
“彭罗斯那边……出了点状况,他终身教授的位置,可能要空出来了。”
对面似乎说了句什么。
“是的,我知道这很突然。”
罗德尼安斯基叹了口气。
“正因为突然,才更要赶在消息传出去之前先碰个头,一个解析数论的终身教席,盯着它的人不会少。”
他放下电话,重新靠回椅背上。
窗外的看不见一点的阳光。
……
次日。
普林斯顿大学数学系的官网上,挂出了一则简短的通告。
【经本人申请,系学术委员会审议通过,阿瑟·彭罗斯教授将正式辞去普林斯顿大学终身教授一职。】
【系方感谢彭罗斯教授四十余年来在解析数论领域,尤其是L函数零点分布方向上为本系作出的卓越贡献,并衷心祝愿这位德高望重的学者,在未来的学术道路上一切顺遂】
通告不长,措辞也很体面。
但凡是懂行的人,都能从这几行字里读出点别的味道来。
那是普利斯顿在维持它最后的骄傲。
消息一出,学界结结实实地震了一下。
尤其是在普林斯顿内部。
数学系的学生们三三两两地议论着。
有人说彭罗斯下学期那门《解析数论专题》自己本来都选好了,这下连个授课老师都没了。
也有人说,听讲座的时候见过彭罗斯一面,老爷子讲黎曼ζ函数的时候,眼睛里是真的有光的。
议论归议论,日子还是照过。
而就在这片议论声里,有个金发碧眼的年轻女人,正拖着一只行李箱,慢慢走出普林斯顿的校园。
走到校门口的时候,她迎面碰上了一个相同学。
“嘿,莎拉。”
那人有些诧异地看着她的行李箱。
“你这是要去哪儿?”
莎拉停下脚步。
她回过头,深深地看了一眼身后那片青砖红瓦的校园,看了一眼那栋走过无数传奇的数学楼,然后转过头来,朝那人笑了笑。
“去华夏。”
说完,她拖起行李箱,头也不回地走了。
留下那同学站在原地,半天没回过神来。
……
与此同时,地球的另一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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