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学习群里全是真大佬 第397章

因为李东不应该说这种话。

在里希特的印象里,那个在“悟空号”论文脚注里悄悄把“李判据”摘下来、还给吉洪诺夫的华夏年轻人,有着近乎古典的科学谦逊。

那段时间,他甚至想要飞去华夏,亲自看一看这个纯粹的青年学者。

而现在,这份打着“卡灵顿级前兆”惊悚标题的Letter,就这么刺眼地摆在他的面前。

里希特轻轻叹了一口气,点开了《Nature》内部的审稿人系统。

没有任何犹豫,敲下了一行字。

【数据完美无瑕,逻辑推导经得起复核。】

【我极其反对他那哗众取宠的物理结论,但科学应当允许不合常理的异端发声,建议通过修改后发表。】

点击,提交。

作为《Nature》的审稿人,他尽到了对“真实数据”的义务。

但作为太阳物理界的前辈,这件事还没有结束。

既然稿件已经送审,按照天体物理界的惯例,李东必然已经将这篇论文的预印本同步挂在了公共平台arXiv上。

里希特点开了ARVIX在李东那篇Letter下留下了自己的评语。

【李东博士这一篇预警通讯,所采用的数据是干净的,反演流程是经得起复核的,这一点必须说在前面。】

【但这篇通讯的结论部分,我是不认同的。】

【其一,2.8σ的统计显著性,在粒子物理学界或天体物理高精测量中,不构成“发现”级别的事件判定,以这样的显著性去做“卡灵顿级”的量级声明,越过了通讯类论文应有的克制。】

【其二,吉洪诺夫判据原本是一个剔除幻峰的尺子,把这把尺子反过来用,从被剔除的事件里捞出“疑似真信号”,这个方法没有经过验证,其可靠性存疑。】

【其三,将伽莫夫核内势阱替换为太阳磁场势阱、将α粒子替换为高能耀斑外溢通量,这两步替换在工程上是漂亮的,在物理基础上是非自洽的。】

【但核内强相互作用势阱与太阳磁场势阱,本质上不是同一类问题。】

【把它们强行粘到一起,再用一个深度模型把衰变常数反推出来,得到的“正负一周”,是数学上的产物,不是物理上的产物。】

【其四,作者团队为了压窄误差棒,调用了怀柔台二十年的磁场归档、紫金山的太阳巡天记录、风云早期空间环境档案、子午工程地面阵列十几年的同期观测,甚至翻出了苏联INTERBALL卫星的归档磁带。】

【这一份用功,我承认,但这些都是辅助数据基线上的观测互验,不是统计意义上的独立扩展,以这一规模的样本去做“卡灵顿级“的量级声明,依然是对统计本身的不尊重。。】

里希特打字的速度慢了下来。

【而最让我无法平静的,不是上述四点,而是李东博士本人。】

【几个月前,我读过悟空号那一篇TeV断点的论文,我至今记得读到那一页脚注时自己心里说过的话——我从来没见过这么纯粹的人。】

【现在我必须把那句话收回。】

【李东博士,您是青年领军人物之一,您本不需要去做这样的一篇通讯来博取眼球,更不应该以这样的方式去赌上自己的声誉。】

【您让我失望。】

回车,发布。

……

里希特那段Comment挂上去以后。

第二天天还没亮,欧美这一行做空间天气的人差不多都看见了。

风向一夜之间换了个方向。

之前那些跟着保罗·穆尔和弗朗西斯科·罗马诺起哄的中生代研究员,纷纷把自己的转发悄悄删了。

剩下的人开始在Twitter和实验室Slack里讨论起里希特那段评论里说的“其一其二其三其四“。

每一条都站得住,每一条都比李东那篇通讯里说的,更接近这一行真实的情况。

到第二天中午,结论就定下来了。

李东那篇预警通讯,方法是对的,但结论是不能接受的。

那叫——正确的废话。

ARXIV评论区底下,陆陆续续冒出一些不那么客气的话。

【这就是华夏人的习惯吧,话说得没错,但是没有任何具体的内容。】

【一种很东方式的修辞。】

【在悟空号那一篇Nature之后,他们大概觉得自己什么话都可以说了。】

ARXIV那一篇预警,从这天起就被钉在了“言辞夸大“的耻辱柱上。

在一位IAU(国际天文学联合会)现任部委主席的威势面前,整个学术界集体失声。

至少在欧洲的太阳落山之前,没有人再敢出来替一个华夏年轻人说话。

第317章 再见了苏黎世

直到苏黎世湖畔的晚风,吹进ETH了主楼六层的一间小办公室。

粒子物理与天体物理研究所的走廊尽头,克拉拉·诺维格坐在电脑前,将一缕有些凌乱的浅金色头发别到耳后。

她面前的屏幕被分成了两半。

左边,是她邮箱里半小时前刚收到的《Nature》拒稿信。

她的稿件被毙了,因为撞车(Scooped)。

同期另一个团队做出了高度重合的工作,并且对方,给出的方法远比她的更完美。

输给更完美的实证数据,作为学者,她认。

右边,是李东那篇预警通讯,以及里希特那段Comment。

她把那段Comment又读了一遍,读到最后那句“您让我失望”,她感觉心里有点堵。

不对,这不对。

她好像下定了决心一样开始敲字。

【里希特教授,您好。】

【关于您对李东博士这一篇通讯的Comment,作为同行,请允许我说几句话。】

【你们都说,李东博士这篇预警,是“正确的废话”。】

【那么我想反过来请教各位……】

【你们能写出这种级别的“废话”吗?】

【你们能在没有任何已有先例的前提下,把那把原本用来剔除幻峰的尺子,反过来从被剔除的事件里捞出那一组核心样本,再用五条独立基线把它们逐一互验,让它们在能段、振幅、时序、隧穿调制四个完全独立的维度上同时对得上吗?】

【你们能在2.8σ的样本基础上,把一个跨学科的预测模型搭起来,并且把每一步替换的物理对应在补充材料里逐行写清楚吗?】

【你们不能。】

【我也不能。】

【整个空间天气这一行,能凭一己之力做到这一步的人,凑不出三个。】

克拉拉敲键盘的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楚。

【里希特教授,请允许我提到您1987年那篇关于太阳质子事件能谱重建的工作。】

【在那篇论文里,您把核物理学界用来分析裂变碎片角分布的方差展开方法,破天荒地反过来应用到了日冕物质抛射的能段拟合上。】

【在您之前,没有任何人做过那样的应用,在您发表之前,也没有任何一组人做过独立验算。】

【而您当时依据的样本,是过去十一年里区区六笔太阳质子事件。】

【而李东博士今天的样本,是悟空号八年全量数据筛出的核心异常,再加上怀柔、紫金山、风云、子午、INTERBALL五条独立基线的交叉互验。】

【您1987年那一篇,是您后来拿到海尔奖、入选利奥波第那科学院、直至出任IAU第十部委主席这一整条辉煌履历的开端,那一年,您三十二岁。】

【您今年七十岁了。】

【我想请问,在当年您把那份略显粗糙、却充满天才直觉的起家之作搬到同行面前时。】

【当时整个学术圈,可曾对那位三十二岁的里希特说过一句:“您让我们失望”吗?】

她敲下最后一个问号。

然后想了想,最后笑了,点击发送。

苏黎世湖那边吹过来的晚风,把窗户撞得轻轻响了一下。

克拉拉合上笔记本电脑,走出了自己导师布鲁纳教授的办公室。

她没有回硕士生公寓,而是绕着主楼往外走。

主楼正面那一排灰色花岗岩,被夕阳斜斜地照着,颜色比中午看起来要暖一些。

克拉拉来这里两年了。

硕士第一年从匈牙利的罗兰大学一路坐火车过来报到,是布鲁纳教授亲自开车去车站接的。

第二年她做出了那两篇一作。

第三年……

她笑了一下。

第三年大概是没有了。

她沿着主楼回廊慢慢走,从入口的浮雕一直走到东侧那一排刻满了人名的纪念墙。

风把她耳边的一缕浅金色头发吹起来。

“再见了,苏黎世。”

她在心里轻轻说了一句。

硕士生公寓。

克拉拉回到房间,把笔记本电脑放在桌上,开始收东西。

她心里清楚得很,里希特教授是IAU第十部委主席,门生遍布全欧洲,自己刚才那段Comment贴上去,等于直接怼了一位部委主席。

苏黎世联邦理工学院里多少校领导是里希特的学生,她没数过,但她知道这个数字肯定不小。

所以接下来事情会怎么走,她大概也猜得到。

她从衣柜里拿出一只行李箱,平放在床上,把上层那几件夏天的衣服叠了塞进去。

她不后悔。

因为那就是她的心里话。

如果连心里话都不能说,那这个学术,不做也罢。

就在她叠到第三件衬衣的时候。

房门被敲响了。

来了。

克拉拉深吸了一口气,把衬衣放下,过去开门。

门外站着的是布鲁纳教授。

手里没拿文件,也没板着脸。

只是手里拿着一只方方正正的小铁盒。

克拉拉一下子愣住了。

她想过布鲁纳教授今天来敲门会说哪种话,从最温和的“我没办法再带你了”到最严厉的“你看你这个学生当得”,她都在心里演练过一遍。

唯独没演练过这个画面。

“教授……”

布鲁纳教授把那只铁盒往她怀里轻轻一塞。

“你师娘让我给你的。”

克拉拉低头看了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