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东是第一次知道老太太身体居然这么差。
齐渝继续说道。
“她现在的病,正经的医学叫法叫‘缺血性心肌病’,再往上一层叫做‘冠心病心力衰竭’。”
“基本上没法根治。”
“只能靠β受体阻滞剂、普利类降压药、利尿剂这一档子药,一辈子地压着。”
“压得住一天,她就能上一天的课。”
“压不住的那一天……”
齐渝没把那一句话说完。
李东也没追问。
他在心里头默默把齐渝刚才那一段过了一遍。
【缺血再灌注损伤】。
【心肌细胞被氧化爆发糟蹋成一大片纤维化瘢痕】。
【没法根治,只能靠药物压制】。
这些词,他刚刚才在吴开那间屋子里听过一遍。
吴开教授他们组要做的那一颗单原子铁纳米酶。
理论上能在那一波氧化爆发里把心肌细胞撑住,把那一片本来要被烧掉的心肌细胞救回来一大半。
如果项目做出来,临床转化跟上去……
老太太这“压一天是一天”的病,可能会松开半个口子?
她不一定能彻底康复。
可那一片纤维化瘢痕,有可能停在那儿,不再继续往外蔓延。
李东没说话。
齐渝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我跟你说这些干嘛。”
“老太太自己最不爱跟人说她身体的事。”
“她要是知道我跟你嘀咕了这么一长段,回头要骂我话多。”
李东摇了摇头。
“学姐,我跟你一起去看看老太太吧。”
齐渝愣了一下。
“行啊。”
“那就走吧。”
李东很自然地从齐渝怀里头接过了那一摞书。
齐渝看了他一眼。
李东笑着说。
“沉得很。”
齐渝没接话,只是笑了一下。
两个人一起出了图书馆。
……
出门的时候,李东想了想,顺着燕大南门那一条街走过去,在水果摊前停了一下。
摊后面坐着一个看起来不到二十岁的小姑娘,正低头啃着一个馒头。
李东开口。
“老板,这苹果怎么卖?”
那小姑娘抬起头。
“两块五一斤。”
李东:???
怎么有点耳熟呢?
有一次,在江城七中校门口那一家水果摊,一个高三的小女孩坐在摊前看着微积分的题,被他这一声“老板”问出来一句“ln2”,然后愣愣地报出来一句……
“两块五一斤。”
李东笑着摇了摇头
也不知道米夏现在怎么样了。
旁边的齐渝看见他半天没动,有些奇怪。
“学弟?”
李东这才回过神来。
他笑了一下。
“哦,没事。”
“老板,给我称4斤红富士。”
小姑娘麻利地装袋称重。
李东付完钱,把袋子拎在手里。
齐渝侧着头看着他。
“学弟,你刚才是想到啥了?”
李东摇了摇头。
“没什么。”
“想起一个高中同学了。”
齐渝“哦”了一声。
她也没再多问。
两个人出了校门,沿着燕大南门外那一条街朝东边走了大概一刻钟。
齐渝在前面带路。
“老太太家就在前面。。”
“有套老房子,九十年代燕大分给她的。”
走进单元里,齐渝一边上楼,一边随口说道。
“老太太,一个人住。”
“一直没结婚,也没孩子。”
李东“嗯”了一声。
他对张丽芳这一辈科研人的情况是知道一点的。
五十年代末到六十年代初,有相当一批人,这辈子没结婚。
不是不想。
是真的没空。
那一辈人进了某些保密项目,一进去就是几年见不到家里人,信都不能往外寄。
有的人能扛过去。
有的人扛不过去,就自己把这扇门关上了。
干脆不结婚,不耽误别人。
李东心里头其实是挺敬重这辈老人的。
齐渝走到三楼。
她从挎包里头摸出一串钥匙,打开了最右边那一道防盗门。
屋子里头传出来一个老太太的声音。
“小渝啊。”
“你下午不是还有课吗?”
“怎么又过来了呀,这样不好,是不是呀。”
那一声虽然有点虚弱,但底气倒是不算太弱。
李东听了,稍微松了一口气。
他扬声接了一句。
“张老师啊,下午我来吧。”
“我下午没课。”
屋里头静了一下。
然后老太太慢悠悠地从里屋走了出来。
头发还是那样花白。
身子比李东上一回见她的时候,瘦了一圈。
但眼神还是亮的。
“嘿。”
“你小子,还来啦。”
她又往李东手里那一袋苹果上瞟了一眼。
“还给我买东西。”
“看来我没白疼你啊,是不是啊?”
李东有些责怪的说道。
“张老师,您生病了也不给我说一声。”
“要不是今天碰到学姐,我都不知道您病了。”
老太太“嗨”了一声。
“说啥呀。”
“老毛病了。”
“折腾过那么多回了,断不了根。”
李东把苹果放在一张小柜子上,走过去扶老太太在沙发上坐下。
“什么断不了根啊。”
“现在科技日新月异,说不定明天就出来个什么东西,把你这病根给你刨喽。”
老太太被他这一句“刨喽”逗笑了。
“好啊。”
“那我等着啊。”
她笑完,又冲齐渝挥了挥手。
“小渝。”
“你去上你的课吧。”
“下午就让这小子陪我。”
“反正他现在也没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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