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想问的,是规范场的事情?”
李东点了点头。
杨先生这时候调侃道。
“你不是搞数学的吗?”
“怎么对物理感兴趣了?”
李东坦坦荡荡地说道。
“杨先生,我最喜欢的是物理。”
“数学只是爱好而已。”
高元林在旁边听见这一句,差点把刚喝的那一口茶给喷出来。
就你?
最喜欢物理?
你最喜欢物理,你现要去把朗兰兹纲领封顶?
杨先生倒是没立即接话。
他深深地看了李东一眼。
“爱好吗?”
“爱好搞得成现在这个成绩?”
他说完,自己摆了摆手。
“算了。”
“你这样回答,我也不奇怪。”
“做我们这一行的人,常常是这样的。”
“最先碰过的那一根弦,是物理的。”
“后来手里玩得最熟的那把刀,是数学的。”
“到老了回过头看,自己也分不清楚究竟是哪一边才是主业咯。”
他笑得很温和。
“所以你这一次过来,是想系统地了解什么?”
“是规范场和原子尺度对称性吗?是为了数学来了解的吗?”
李东想了想,认真地把自己想说的东西在心里再捋了一遍。
“杨先生,我了解这个,是为了一个化学方面的问题。”
他说得很直白。
高元林在旁边翻了个白眼。
就你这……还喜欢物理?
搞着搞着到化学那边去了。
可让高元林意外的是。
杨先生听见化学这两个字以后,反而点了点头。
他赞许地看了李东一眼。
“你干得不错。”
“咱们搞物理的,可不光是解决物理问题。”
“这一行从头到尾就这一条规矩。”
“宇宙不分学科。”
“你看一颗原子的时候,它身上挂着的那一堆东西……”
“电磁、引力、强弱相互作用、化学键、统计、热力学。”
“你想分,分不开。”
“上一代人喜欢把学科划得很清楚。”
“一个搞凝聚态的,去搞了催化,那就被骂不务正业。”
“一个搞高能的,去碰了点宇宙学,又有人说这小子飘了。”
“可是你回过头去看科学史。”
“真正干出大事的那批人,没有一个是把自己关在一个学科的小笼子里关一辈子的。”
“费米从理论一路干到工程。”
“朗道哪一行都伸过手。”
“狄拉克本来是电气工程师。”
他笑了一下。
“李东。”
“你愿意为了一个化学的问题,从数学跨到物理,又从物理跨到化学。”
“这一步是对的。”
他这一段话,说得没有半点架子。
李东听完心里也稍微放松了一点。
“杨先生。”
“所以我想问的具体的问题,是关于一个X射线激发共振隧穿过程里的对称性结构。”
杨先生“嗯”了一声,示意李东继续说。
李东将自己遇到的问题复述了一边
“在Au(111)单晶衬底上……”
略
他说得不快,每一句之间留出了让杨先生消化的时间。
“现在我想做的事情,是把这个有效势垒从源头物理参数化。”
“而不是反演。”
杨先生眯了眯眼。
这个问题,他没碰过。
可这个问题里的每一个组件,他都熟。
李东继续说。
“我自己卡在了一个地方。”
“电磁场的U(1)规范不变性。”
“原子轨道的离散宇称。”
“Au(111)衬底的局域C_3v对称性。”
“这三件事必须同时满足。”
“我要把它们写进一个统一的规范结构里。”
“我试过把U(1)和宇称做半直积,做出来的结构很别扭。”
“也试过走非阿贝尔的Berry联络那一头,写出来的式子在三个指标的换序下不闭。”
“两条路我都试了,两条路都不通。”
他说完。
杨先生没有第一时间开口。
他靠在沙发上,闭着眼睛。
过了大概十几秒,他缓缓睁开眼睛。
他看着李东。
“李东,你这个理解,是你自己想出来的吗?”
李东点了点头。
杨先生笑着说道。
“很不错。”
“一个搞数学的,能在原子尺度上把这三件事拎到一起,已经不容易了。”
“不过……”
杨先生看着他,缓缓地说了一句。
“你想把它们装在同一个群里,这个想法,本身就有点贪心了。”
李东愣了一下。
“规范场这一行,从来就不该这么搞。”
杨先生说得很平。
“U(1),让它在纤维上待着。”
“C_3v,让它在底空间上待着。”
“宇称不是群,它是结构群里的一个自同构。”
“它们三个不在同一层。”
“你硬要把它们捏到一层,捏出来当然别扭。”
“它们各自回到各自的那一层,整体的几何就出来了。”
“这就是当年我和老吴,把规范场和纤维丛对应起来的时候,我们做的最关键的那一件事。”
“分层。”
他说完,靠回沙发端起茶杯,慢慢地抿了一口。
屋子里再一次安静。
李东坐在沙发上。
他脑子里“嗡”的一声。
通了。
全都通了。
他这两天卡在那一块墙上,一直试图把U(1)、Z_2、C_3v三件事写到一个统一的代数结构里。
半直积也好。
非阿贝尔的Berry联络也好。
他试过的所有写法,都是在“同一层”里硬塞。
而杨先生这一句话……
“它们不在同一层”。
就把所有的别扭一下子分开了。
U(1)写在纤维上,做的是相位的规范变换。
C_3v写在底空间上,做的是空间点的离散对称。
Z_2宇称,是结构群的一个自同构,是把纤维上的U(1)整体翻转的那一个对合。
三层。
各自的语言,各自的舞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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