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两套语言。
这是两个圈子。
如果不是李东这个本来就是给朗兰兹纲领“夯地基”的人,又恰好进了这个项目组。
这两条路永远都不会装上。
因为有一个搞纯数的学者会跑来这里高应用数学。
所以这一步在外人看来是天堑。
对他来说,是顺手。
李东想通了这一点。
他抬起头,看着吴开。
深吸了一口气。
“吴老师。”
他认认真真地说。
“这一步,其实不是真正的问题。”
吴开还在震惊李东的进度,下意识的问道。
“你说什么?”
李东语气平静。
“咱们项目,乃至全世界这十几个组,真正卡的……”
“不是这一步。”
“用数学反演这条路,本身就走不通。”
屋子里静了下来。
换做是十分钟以前,李东在他面前讲这一句话——
吴开顶多礼貌地笑一笑,表示尊重,然后心里默默给这小子记一笔“还得磨”。
毕竟,那是一句没有任何依据的话。
可现在不一样了。
现在李东已经把全球十几个课题组卡了三年的那一步,在一个上午里推了过去。
不光推过去,还顺手在后头推了好几页。
李东这一句“反演这条路本身就走不通”。
就不是一个少年人凭直觉甩出来的话了。
这是一个已经站在墙顶上的人,回过头来,对底下还在撞墙的人说的话。
……
吴开让自己先冷静下来,然后才开口问道。
“那你跟我说说。”
“为什么你觉得不行?”
李东也没绕。
他组织了一下语言说道。
“老师。”
“反演这一块,本质是一个病态算子的逆问题。”
“病在什么地方?”
“病在它的核是不完整的,从隧穿谱反推回配位场张量的过程里,输入端任何一个噪声,都会被那个算子的小奇异值放大几个数量级。”
“我们现在的所有数学工具。”
“吉洪诺夫、谱截断、Backus-Gilbert本质都是在压那个奇异值谱。”
“压的方法不一样,但是压的逻辑是一样的……”
“我们硬塞一个先验进去,告诉算子:解应该长什么样。”
吴开点了点头。
这一段,是他这一两年陪着读应数最熟的一段。
李东接着说。
“问题在于,所有的先验,都是数学先验。”
“什么叫数学先验?”
“就是,我希望解是光滑的、我希望解是稀疏的、我希望解的范数最小。”
“这些希望,跟单原子上那个铁原子周围的电子云长什么样,没有任何物理上的关系。”
“我们用一个数学的偏好,去压一个物理的解。”
“两边的逻辑根本对不上。”
“所以第三配位壳层的那一根峰,永远糊。”
吴开微微皱起了眉。
李东又说。
“还有就是……”
“反演问题本身,是把过程的结果倒过来推过程。”
“你想清楚没有,这台机器测的是什么?”
“测的是一个X射线激发、电子跃迁、空轨道伸出、隧穿到针尖这样一个完整的物理过程产生的电流。”
“它本来就是过程的结果。”
“我们却在反过来,从结果倒推过程。”
“那中间任何一段过程的物理细节,都会被压成一个有效算子,然后我们再去硬解这个算子。”
“这不就等于我们把一段活生生的物理,先杀成一组冷冰的算符。”
“再去问这组算符背后那段物理长什么样?”
“这中间天然有一道墙。”
“墙不是物理给的,是我们自己造的。”
吴开听到这儿,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没说话。
李东深吸了一口气。
“老师,您问我有没有解决办法。”
“我有一个方向。”
“我有点不确定。”
“但我是想试着说一下。”
吴开看着他。
“你说说看。”
李东把今天清晨在草稿纸上搭好的那一套切口,简单地说了出来。
“我们不要做反演。”
“我们做正向。”
“把那一组测量算子的逆问题,重新写成一个用物理参数化的正向模型。”
“参数不再是配位场张量的抽象分量。”
“参数是……”
“偶极跃迁矩阵元、未占据轨道的对称性、轨道相对于针尖的取向、以及真空段的WKB衰减常数κ。”
“再把X射线偏振矢量正大光明地搬进来,作为模型的输入边界条件。”
“偏振矢量在源头上选择哪条空轨道被激发……”
“这件事本来就是物理在做的,不需要让基函数去吵。”
“再有就是,第三配位壳层那一根糊掉的峰。”
“我们不去拎它。”
“我们让它自己长出来。”
“每一个配位壳层,对应在隧穿这一关,有自己一根独立的WKB衰减常数κ。”
“越外的壳层κ越小,从针尖底下伸出去的尾巴越长。”
“换而言之,第三壳层在隧穿电流的衰减曲线上,本来就有一段独属于自己的尾巴。”
“这段尾巴不需要去拎。”
“它在距离一档一档拉远的扫描里,会自己显出来。”
“靠的就是那一根伽莫夫因子。”
吴开听到“伽莫夫因子”四个字的时候,神色微微动了一下。
李东最后说。
“老师,简单总结一下。”
“两堵墙我们不推。”
“因为两堵墙之间,本来就有一道门。”
实验室外头实验台上的“嘀嘀”声远远地传过来。
办公室里没人说话。
吴开放在桌上的那只手,慢慢的握了起来。
他第一反应是不可能。
怎么可能?
这这个方向已经一百年么没人提出过新的思路了。
因为走不通,所以最后大家会一起转向数学反演
这是一条所有人筛了又筛、筛剩下来的路。
怎么可能突然冒出来一句“两堵墙中间本来就有一道门”?
怎么可能这道门是物理?
吴开忍不住开口。
“李东。”
“我先不说你那一套数学物理上能不能合得上。”
“我说一个最朴素的事。”
“你说要正向。”
“那意味着,你要在源头上,把那个X-ERT过程从头到尾,都用物理量参数化。”
“可这里头,有一段东西”
“针尖上方那一小段真空隧穿,再加上配体场和Au(111)衬底的相互作用……”
“它的有效势垒形状,谁都没真正测过。”
“你那个伽莫夫因子里的κ,到底是多少?”
“你不知道,我不知道,没人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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