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东自我诊断完毕，立马准备坐到桌前，打开那在浙大图书观里借来的《朗兰兹纲领导论》。
“先从Borel-Weil定理开始……”
李东刚翻开书，手机响了。
这次不是震动，而是微信语音通话的铃声。
李东拿起手机一看。
来电人：齐渝。
“嗯？”
李东愣了一下。
齐渝从来没有给他打过语音电话，平时都是文字消息，而且每条消息都干练得像是在写实验报告。
“喂，学姐。”
电话那头传来齐渝的声音，难得的，语气里多了一丝犹豫。
“那个……学弟啊。”
“嗯？”
齐渝似乎在斟酌着用词。
“我们课题组这边遇到了点麻烦。”
“就是……之前我问你的那个数学建模的问题，其实是我们正在做的一个课题里的核心环节。”
“酶催化动力学里的动态无序建模？”
李东问道。
“嗯，就是那个。”
齐渝的语速快了一些。
“我们现在遇到了一些分歧，课题组请了数院的人来帮忙做数学部分的计算，但是……他们吵起来了。”
“吵起来了？”
“对。”齐渝的声音压低了一些。
“化学的和数学的，算法逻辑上对不上，已经僵在那儿半天了，你看你方便过来帮我们瞧一瞧吗？”
“张教授这个时候应该在休息，我也没好意思去打扰她。”
说实话，李东本来是打算拒绝的。
因为……
化学他是真的没吃透呀。
可是之前他为了弄懂单原子表征和量子化学的概念，在微信上骚扰了齐渝不知道多少次。
从EXAFS的傅里叶变换相移偏差，到STM的隧穿电流计算，每一次齐渝都是有问必答，从来没有推辞过。
如果现在再推辞，就真的很不好了。
所以他硬着头皮说道。
“行，你在哪？“
“化学与分子工程学院A座三楼，317研讨室。”
“好，我马上过去。”
挂了电话，李东看了一眼桌上才翻开的《朗兰兹纲领导论》，无奈地合上了书。
“Borel-Weil定理……等我回来再收拾你。”
……
化学与分子工程学院A座是燕大理科楼群里比较老的一栋建筑了。
红砖外墙上爬满了枯萎的藤蔓。
李东来到了三楼，远远就听见了317研讨室里传来的声音。
他推开门，一眼就看到了齐渝。
齐渝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一叠打印出来的实验数据。
她的旁边还坐着一个短发的女生，正用手扯着一个男生的袖子，似乎在劝他别吵了。
而在研讨室的中央，两个男生正面对面地站着，白板上密密麻麻的写满了公式，有一半已经被红色的马克笔狠狠地画了叉。
“你这个地方用常微分方程去拟合，本身就是有问题的！”
说话的是一个戴着眼镜的男生，下巴微微抬起，一看就是那种骨子里带着傲气的人。
他指着白板上的一行公式。
“酶催化反应的速率常数κ(t)在你们的体系里根本不是时间的简单函数，它本身就在随时间做随机涨落。”
“你用确定性的ODE去描述一个本质上是随机过程的东西，得出来的结论能对才有鬼了。”
站在他对面的男生黑黑壮壮的，穿着一件化院的文化衫。
“顾铭，你说的这些我当然知道！但是你纯从数学角度出发，忽略了酶分子的构象动力学……”
他用手指一行化学方程式。
“单酶分子在催化过程中，会在多个构象态之间发生随机跃迁，每个构象态对应的催化速率是不一样的。”
“这种'动态无序'不是你一个随机微分方程就能概括的，它的物理图像远比你想象的复杂！”
“你按你数学的逻辑来，我没意见。”
“但我们化学这个体系就是有一些东西不能按纯数学的框架硬套！”
“比如构象态之间的跃迁概率，它不服从马尔可夫过程，还有底物浓度对构象分布的反馈效应，这在你的模型里完全没有体现！”
顾铭冷笑了一声。
“我是数院的，学的是随机分析和概率论。”
“你们叫我过来帮你们建模，我建了，你说不对。”
“你说你们化学的体系有特殊性，那请问……你能用严格的数学语言告诉我，你所谓的'非马尔可夫跃迁'到底是什么样的随机过程吗？”
“如果你连数学语言都说不清楚，那你凭什么否定我的模型？”
“一切的科学，归根结底都是建立在数学基础上的。”
“你的化学直觉如果不能被数学验证，那就是你的直觉有问题，而不是我的数学有问题。”
化院的男生被噎得满脸通红，刚要还嘴。
旁边那个短发女生连忙拉了拉他的胳膊，低声劝道。
“算了，程伟，确实是咱们请顾铭来帮忙的，态度别这么冲。”
程伟深吸了一口气，勉强压住了火气。
可顾铭似乎并没有领这个台阶的意思，继续不紧不慢地说道。
“我说句不客气的，你们这个课题，如果按照你们现在这种半定性半定量的做法继续推下去，最后的结论一定是不可靠的。”
“建模就是建模，要么就严格按照数学的逻辑来，要么就别来找我。”
这话一出，连那个短发女生都有些听不下去了。
就在研讨室的气氛快要炸开的时候，齐渝看到了门口站着的李东。
她立马从座位上站起来，快步走了过去。
“学弟，你来了？”
齐渝的声音还是那样平静。
“嗯，刚到。”李东朝那边指了指，“我一来就看见他们在吵架。”
“那麻烦你帮我们看看吧，这个我是真的不太确定。”
齐渝带着李东跟在场的人打了个招呼。
“这是元培的学弟，李东，我请来帮忙看看的。”
程伟和那个短发女生只是礼貌性的点了点头，他们并不认识李东。
但顾铭的反应却完全不同。
他刚才还在滔滔不绝嘴突然就闭上了。
“李东学弟？”
“你也来了？”
这声“学弟“叫得很客气。
程伟注意到了这个变化，心里不禁诧异。
要知道顾铭在燕大数院还是很出名的。
大二就拿到了全国大学生数学竞赛的金奖，大三以第一名的成绩通过了数院拔尖班的选拔考试，甚至去年还入选了国际数学奥林匹克的观察员名单。
在整个燕大的本科生里，论纯数学的能力，顾铭几乎就是天花板级别的存在。
这种人，平时和教授说话都带着点傲气，怎么见了一个“学弟”就突然变得这么客气了？
程伟疑惑地看向齐渝，小声问道。
“这人谁啊？”
第172章 你不学数学，不知道他的恐怖
听见程伟的问话。
齐渝还没来得及开口，旁边那个短发女生就先说了。
“你没听说吗？元培那边有个叫李东的，把那个什么黎曼的什么东西，跑到了10的23次方，好像还打破了世界纪录。”
她说得含含糊糊的，显然不是数学方向的学生，对这种专业名词根本不了解，只是从学校论坛上看过一嘴。
“应该就是他吧？”
她这话说的声音并不大，但研讨室就这么点地方，在场的几个人都听见了。
他们对“跑到10的23次方”这个概念并没有什么具体的认知。
毕竟做化学的人，日常打交道的数字单位是摩尔这些，跟计算数论完全不在一个频道上。
但是“打破世界纪录”这五个字，他们还是听得懂的。
能打破世界纪录的人，应该是很厉害的吧。
顾铭见到他们一脸茫然的表情，心中暗啐了一声。
你们不学数学，是真不知道这个家伙有多恐怖。
现在还在说非平凡零点的事……
蒙哥马利对关联猜想听过吗？
《数学年刊》知道吧？
审稿人是陶哲宣和卡茨，懂什么意思吗？
算了，说了你们也不懂。
李东听见顾铭的话，虽然不认识这个学长，但人家都主动喊他了，总得回应一下。
“你好。”
他指了指齐渝的方向。
“就帮朋友过来看看怎么回事。”
顾铭点了点头，然后叹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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