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完太极,拎着水壶去花园里浇菜。
有一次艾娴带苏唐回去,刚进院门,就看见老爷子戴着草帽,拎着小锄头,蹲在菜的边和几只菜青虫较劲。
艾娴当场就刺他:“您老可真有出息,一把年纪的太上皇,蹲这儿跟虫子抢青菜。”
老爷子抬头,草帽檐下那双眼睛依旧锐利:“你这种只会去外面买的丫头片子,早晚饿死。”
艾娴不服:“我会赚钱。”
老爷子翻翻眼皮:“钱能长菜?”
“能买菜。”
“买的菜有我种的好吃?”
“虫子都啃过了,您留着自己补蛋白吧。”
老爷子气得拿锄头敲地:“小唐!你评评理!”
苏唐被夹在中间,左看看艾娴,右看看老爷子,小声说:“爷爷种的菜挺好吃的。”
艾娴斜他:“叛徒。”
老爷子立刻乐了:“听见没有?还是小唐识货。”
然后他硬是塞了半篮子小青菜给苏唐,让他带回锦绣江南。
嘴上还要说:“我种多了。”
可苏唐分明看见,老爷子那天晚上送他们出门时,拄着拐杖站在台阶上,脸板得比谁都硬,目光却一直跟着他们的车。
爷爷和孙女是一脉相承的性格。
可人老了,终究是老了。
平日里老爷子看着身体还算硬朗,甚至能把艾鸿骂得抬不起头。
可岁月终究是不饶人的。
骨头就像风化了的朽木,表面还撑着形状,内里却脆得可怕。
一次不小心的摔倒,对年轻人来说,或许只是疼两天的事。
可对一个八十岁的老人来说,这种程度的损伤,无疑是在消耗他本就不多的生命本钱。
半个小时后。
锦绣江南的四个人行色匆匆的赶到了市一院的病房住院部。
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味。
艾鸿和苏青已经等在病房外了。
这位也算是有头有脸的中年男人,此刻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
原本梳得一丝不苟的头发有些凌乱,眼窝深陷。
他正揉着眉心,苏青则站在一旁,眼眶有些红,见到苏唐,立刻迎了上来。
“糖糖。”
“妈。”苏唐低声问:“爷爷怎么样?”
苏青抿了抿唇:“医生说没有生命危险,但是…伤得不轻。”
艾娴快步走上前。
艾鸿看到女儿,长长的叹了一口气:“骨折…虽然算是稳住了,但这把老骨头,经不起这么折腾了,医生说,元气大伤…”
艾娴沉默了半天:“怎么摔的?”
艾鸿看着她,声音有些沙:“下午在后院菜地,可能是台阶上有水,他去拿水壶的时候滑了一下。”
艾娴的脸色瞬间冷下来:“不是让人每天过去看着吗?”
“保姆中午去过,给他做了饭才走。”
艾鸿叹了口气:“爸嫌她烦,下午不让人在院子里待。”
艾娴的呼吸停顿:“秦岚呢?其他亲戚呢?”
她直呼了母亲的名字,语气冷得像冰。
“你妈最近在外地谈个项目,已经在赶回来的路上了,最快也得今晚下飞机。”
艾鸿疲惫的摆了摆手:“其他亲戚...老爷子好面,让我们别说。”
艾娴咬紧了牙关,强行将那股软弱压了下去:“他真行。”
艾鸿没有跟她争,只是低声说:“小娴,医生刚处理完,爸现在醒着,他说…让你和苏唐先进去。”
这句话一出,走廊里短暂的安静了一瞬。
林伊和白鹿对视了一眼,默默的退后了半步。
林伊轻声说:“去吧,我们在外面等。”
白鹿也小声:“小娴,爷爷会没事的。”
艾娴看了一眼病房门,像是做了很久的心理建设。
苏唐终究没忍住,握住她垂在身侧的手。
艾娴的手很凉。
凉得像刚从冬夜里捞出来。
她可手指动了动,最终没有挣脱。
“走。”她低声说。
病房门被推开。
里面很安静。
单人病房的窗帘拉了一半,床头挂着输液瓶,透明液体一滴一滴往下落。
艾老爷子躺在病床上。
他身上盖着白色被子,腿部固定着支具,额角贴着纱布,脸色苍白得没有半点平日里的威严。
苏唐心里猛地一酸。
在他记忆里,老爷子就该坐在老宅堂屋里,手里拄着拐杖,眉毛一竖,骂艾娴没规矩,骂艾鸿没骨气,骂他吃饭夹菜太少。
而不是这样躺在病床上。
老爷子听到动静,慢慢睁开眼。
他先看见艾娴,眉头本能的皱了起来:“来这么快?”
艾娴站在床边,声音硬邦邦的:“不来等着给你...”
说到这里,她的话突然停顿。
老爷子却像是早就习惯了,甚至扯了扯嘴角:“嘴还是这么毒,看来我一时半会儿死不了。”
艾娴回过神:“八十了还去菜地里逞能,以为自己十八?”
老爷子眼睛一瞪:“我八十也比你们这些年轻人强。”
“那你倒是别摔啊。”
“我乐意。”
艾娴气笑了。
可说话时,一直下意识攥着苏唐的手。
抓得很紧。
有些亲情就是这样。
不说软话。
不会拥抱。
甚至连一句关心,都要包上一层刺。
可刺下面,藏着的全是怕。
怕老去。
怕失去。
怕某一天,连吵架的人都不在了。
老爷子咳了两声,苏唐连忙上前替他把床头稍微摇高一点,又拿棉签沾水润了润他的唇。
“爷爷,你慢点。”
苏唐低声说:“医生说您现在不能乱动。”
老爷子眼神终于缓和了一些:“还是小唐懂事。”
艾娴顿了顿:“您就偏心吧。”
“我偏心怎么了?”
老爷子哼道:“小唐比你会说人话。”
“那让他当你孙女。”
“他要是我亲女,我早烧高香了。”
老爷子又想骂她,张了张嘴,却忽然没出声。
他的呼吸顿了一下。
苏唐立刻紧张:“爷爷?”
艾娴的脸色也变了:“哪儿不舒服?”
老爷子闭了闭眼,过了几秒才说:“吵累了。”
艾娴一下安静下来。
她站在那里,嘴唇动了动:“那就休息一会儿。”
老爷子看着她,忽然叹了口气。
那声叹息很轻。
轻得不像平时那个动辄发火的艾家老爷子。
像一片枯叶从枝头落下来,悄无声息。
“臭丫头。”
“干什么?”艾娴垂下眼眸。
“坐近点。”
老爷子的气息明显虚了很多。
艾娴拉过椅子,在病床边坐下。
苏唐站在她身后,没有出声。
老爷子看着艾娴。
看了很久。
久到艾娴都有些不自在:“这么看我干什么?”
病房里安静得只能听见输液滴答的声音。
老爷子终于低声说:“我这把年纪了,我自己的身体我知道...我活不了太久了。”
艾娴猛地抬头:“胡说什么?”
老爷子看着她急起来的样子,眼里反而有了一点温度。
“小娴,人都会死。”
“你闭嘴。”
“我八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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