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哭了。”
白真的声音虚弱得像一缕烟,风一吹就散。
他靠在一根木桩上,脸色白得像纸,唇色发青,额角的冷汗混着血水往下淌。
“师……师父是要杀我……”
司音的声音断断续续,像被风吹散的蛛网。
她蹲下身,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一耸一耸的,哭得像一个孩子。
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压抑着的、不想让人听见的、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呜咽。
白真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他想说——他不是要杀你。他是在救你。
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因为他知道,说了也没用。
司音现在听不进去。
她只看到了那把对准她的剑,只感受到了那道削去她发丝的剑气,只记住了那双冰冷得像陌生人的眼睛。
她看不到剑锋偏离的那一寸,看不到剑气削减的那一分,看不到那双眼睛深处藏着的、几乎要溢出来的心疼。
“扶我回去吧。”
白真最终还是选择了沉默。
他咳了两声,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被他硬生生咽了下去。
他撑着木桩站起来,动作慢得像放了慢镜头,每动一下,脸色就白一分。
司音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他,嘴唇颤了颤,想说什么都说不出口。
她只是默默地站起来,扶住他的手臂,一步一步,往营地方向走去。
身后,
那顶帐篷还亮着。烛火摇曳,把一个人的影子投在帐壁上,笔直地坐着,一动不动。
司音没有回头。
……
翌日,天光未亮。
浓雾像一床厚重的棉被,压在整个战场上。
能见度不到十米,连对面的人影都看不真切。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阴冷的气息,混着泥土和铁锈的味道,吸进肺里,又凉又涩。
号角声在雾中响起,沉闷得像从地底传来的叹息。
天族的军队已经开始集结。
铠甲摩擦声、兵器碰撞声、战马嘶鸣声,在浓雾中显得格外清晰,又格外遥远。
士兵们看不清彼此的脸,只能凭着声音判断方位,凭着本能握紧手中的兵器。
墨渊站在军阵的最前方。
他一身银龙铠甲,在晨雾中泛着冷冽的光。铠甲上的紫色血迹已经干涸,结成暗色的痂,像一朵朵开在银白之上的、枯萎的花。
他的头盔已经戴好,龙须发从两侧垂落,被晨风吹得轻轻晃动。
他闭着眼睛。
他在等。
等雾散,等号令,等那一声“杀”。
白真远远地看着他,没有说话。
他知道,墨渊一夜没睡。
那帐篷的烛火,亮了一整夜。
雾终于散了。
晨曦像一把利刀,劈开浓雾,露出被血浸透的大地。
远处的敌阵黑压压一片,翼族的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像一只只张牙舞爪的鸟。
墨渊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没有疲惫,没有犹豫,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
“杀。”
他开口,声音不大,却像一根针,扎进了每一个天族士兵的心里。
然后,他一马当先,冲了出去。
银龙铠甲在阳光下反射着刺目的光,像一颗流星,划破了战场的灰暗。
他的剑很快,快到看不清轨迹。
他的剑很准,准到每一剑都命中要害。
可他的敌人,太多了。
一个倒下,十个涌上来。
十个倒下,百个涌上来。
像潮水,像蝗虫,像杀不完的蚁群。
墨渊的动作开始变慢。
他的手臂酸得像灌了铅,每一次挥剑都要咬着牙,用尽全身的力气。
他的呼吸变得急促,胸口像被一块巨石压着,每吸一口气都像在吞刀片。
可他不能停。
因为他身后,是天族的士兵。
因为他身后,是司音突围的方向。
墨渊冷峻地站在战场的最前线,像一座山,挡住了所有的敌人。
他的铠甲上多了新的伤痕,深可见骨。
他的脸上溅满了血,有自己的,也有敌人的。
他的发丝散落,从头盔里挣脱出来,在风中狂舞。
头盔终于掉了。
不知是被谁打掉的,还是被风刮掉的。
它滚落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被无数双脚踩过,踩进泥里,踩进血里。
墨渊没有去捡。
他甚至没有低头看一眼。
他只是继续挥剑,一剑,又一剑。
手臂已经麻木了,握剑的手已经没有知觉了,可他还是挥着。
他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挡住他们。
不能让任何一个人过去。
时机已到
看着被消耗的墨渊,翼族的首领终于亲自出手了。
“墨渊小儿,受死吧!!”
他身高八尺,面目狰狞,手持一柄黑色的长刀,刀身上刻满了诡异的符文,在阳光下泛着幽暗的光。
墨渊迎了上去。
两柄兵器碰撞,发出一声巨响,震得周围的人都捂住了耳朵。
他们从地面打到空中,从空中打到地面。
剑光与刀影交织,鲜血与汗水飞溅。
墨渊用尽最后一丝力气,一剑刺穿了翼族首领的肩膀。
轩辕剑钉入骨肉,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翼族首领惨叫一声,手中的长刀脱手飞出,在空中翻了几个跟头,插进远处的泥土里。
墨渊赢了。
他单膝跪在地上,撑着轩辕剑,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他的视线开始模糊,眼前的景象开始重影,耳朵里嗡嗡作响,像有数不清的蚊虫在飞。
可他没有倒下。
他抬起头,看着翼族首领。
那个男人跪在地上,捂着自己的肩膀,血从指缝里渗出来,滴在泥土上。
他的脸上没有恐惧,没有绝望,只有一种让人后背发凉的、癫狂的笑。
“你以为你赢了?”
他笑了。笑得很大声,笑得眼泪都出来了,笑得上气不接下气。
那笑声在空旷的战场上回荡,像乌鸦的叫声,像丧钟的鸣响。
他从怀里,掏出了东皇钟。
那钟很小,只有巴掌大,通体漆黑,上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
可当它被祭出,悬浮在半空中时,它开始膨胀,开始变大,开始吞噬周围的一切。
它像一只饥饿的野兽,张开了血盆大口。
墨渊的脸色变了。
不是怕,是认出了它。
东皇钟——他亲手创造的、连他自己都无法摧毁的、一旦启动就无法关闭的上古神器。
他知道擎苍手里有东皇钟。
他从一开始就知道。
可他没想到,擎苍会在败局已定的时候,选择同归于尽。
蓝色的光从钟身散发出来,像海水,像火焰,像死神的眼睛。
那光开始旋转,形成一个巨大的漩涡,把周围的一切都往里吸。
士兵们在尖叫。
天族的、翼族的,不分敌我,不分阵营,都被那漩涡吸了进去。
他们挣扎着、哭喊着、咒骂着,可没有人能挣脱。
身体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抓住,往钟口的方向拽,一寸一寸,一尺一尺。
墨渊将这一切尽收眼底,他撑着轩辕剑,吃力地站了起来,一步一步,向东皇钟走去。
他知道,这钟一旦启动,就无法关闭。
除非——有人献祭自己的元神。
他早就知道了。
从看到东皇钟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
不是看擎苍,不是看战场,不是看那些还在挣扎的士兵。
他看的是远方——司音突围的方向。
她应该已经走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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