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左手边是总编剧王晶，右手边是美术总监陈刚，再往下的位置，是各个部门的负责人。
张泽坐在最末尾的位置，面前摊开着一份被画得密密麻麻的剧本，他安静地听着，偶尔低头记下些什么。
这已经是他们第三次针对剧本细节进行争论了。
“我认为九子夺嫡这段，应该加强若曦和四爷的感情线，这是观众最想看的。历史是背景，爱情才是核心。”总编剧王晶是个感性的女性，她坚持自己的观点。
美术总监陈刚立刻反驳，“王编，如果要突出爱情，那很多大场面就没了意义。我设计的康熙南巡、千叟宴，这些都是展现时代恢弘的重头戏，能提升整部剧的格调，全删了太可惜。”
“不删，但预算谁来批？陈总监，你设计的景美则美矣，可每一张图纸背后都是钱在燃烧。我们必须在有限的预算里做出取舍。”制片主任是个实在人，他只关心成本。
三方各执一词，谁也说服不了谁。
会议室里陷入了僵局。
李慧珠停下敲击桌面的手指，视线在众人脸上扫过，最后落在了角落里一直没出声的张泽身上。
“张泽，你从头听到尾，一句话不说，在想什么？”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集中到了张泽身上。
张泽放下笔，没想到自己会被点名。
他本想推辞，毕竟在座的都是行业前辈。
“李导，我只是来学习的，各位老师的经验都比我丰富，我开口不太合适吧？”
“在这里没有老师，只有为了项目更好的同事。”
李慧珠的作风向来直接，“我让你说，你就说。”
张泽明白，这是李慧珠给他的机会，也是对他的考验。
他没有再推脱，站起身，走到中间的白板前。
他拿起记号笔，在白板上画了一条时间线，标注了几个关键的历史节点。
“王编、陈总监、制片，大家说的都有道理，但我想的是另一个问题。”
他的声音很平稳，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这部剧最大的看点是什么？不是历史，也不是单纯的爱情。”
他用笔尖点了点白板。
“是无力感。”
“一个来自现代，知晓所有历史结局的女孩，掉进了历史的旋涡里，她想救人，想改变命运，却一次次被证明，在绝对的皇权和历史大势面前，个人的力量微不足道。”
“她眼睁睁看着自己喜欢的人，在夺嫡的路上变得冷酷，看着身边的朋友一个个走向悲剧的终点，而她什么都做不了。这种明知结局却无法改变的痛苦，才是最能揪住观众心脏的东西。”
张泽看向总编剧王晶。
“所以爱情线很重要，但它不是甜宠，而是悲剧的催化剂。若曦和四爷的感情越深，后期因为皇权争斗而产生的隔阂与猜忌，就越是伤人。”
他又转向美术总监陈刚。
“大场面同样重要，但它的作用不是炫技，而是反衬。千叟宴越是恢弘，康熙的权势越是滔天，就越能反衬出若曦这个小人物的渺小与孤独。画面的壮丽，是为了服务人物内心的苍凉。”
最后，他看向制片主任。
“从这个角度出发，我们就能明确哪些戏是必须拍的，哪些是可以调整的。所有能强化若曦无力感和悲剧内核的场景，一分钱都不能省。而那些单纯为了展示场面而存在的戏份，可以考虑用更取巧的镜头语言来替代。”
一番话说完，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总编剧王晶的眼睛亮了，张泽的话精准地提炼出了她想表达却没能清晰概括的核心。
美术总监陈刚低头沉思，开始重新审视自己的设计稿，思考如何让场景更好地为人物服务。
制片主任则拿出计算器，心里快速盘算着预算的重新分配。
李慧珠靠在椅背上，看着白板前侃侃而谈的张泽，这个年轻人给她的惊喜，远不止找到了一个合适的若曦。
他不仅有演员的感性，更有导演的理性与全局观。
“好。”
李慧珠只说了一个字。
她站起身，对所有人宣布，“就按张泽说的这个方向，重新调整剧本和拍摄方案。散会。”
众人陆续离开，脸上都带着兴奋和思索。
一场僵持不下的争论，被一个编外人员用几句话就解决了。
会议室里只剩下李慧珠和张泽。
“什么时候开始懂这些的？”李慧珠问他。
“看陈富国导演拍戏时，自己琢磨的。”张泽实话实说。
李慧珠打量着他，点了点头。
“有点天赋。”她言简意赅地评价，“光说不练假把式，接下来剧组筹备，你全程跟着我。”
“谢谢李导。”
从那天起，张泽成了李慧珠的影子。
剧组堪景，他跟着。
李慧珠会指着一片空地问他，“这里要拍一场骑马追逐的戏，机位怎么摆？”
张泽会根据脑中导演技能给予的知识，迅速说出几个方案，“可以用一个广角跟拍，表现速度感。再补几个主角的面部特写，和马蹄的特写镜头，交叉剪辑。”
李慧珠不置可否，只让他记下，然后给出自己的方案，两相对比，张泽很快就明白了理论和实践的差距。
演员试镜，他也跟着。
李慧珠让他坐在监视器后面，看演员的表演。
“那个演员，你觉得怎么样？”
“很有技巧，但表演有些空洞，尤其是他的眼神，里面没戏。”张泽回答。
李慧珠笑着问道，“那你觉得该不该选他出演这个角色？”
“我认为可以选。”
“为什么？”
“因为电视剧很少有眼神戏，而且演技空洞，也可以调教，关键是他的片酬便宜。”
李慧珠露出满意的神色，让助理把那个演员叫过来，让他重新演一遍，用自己的方式点拨几句，演员的表演立刻有了一些长进。
张泽在一旁看着，学习着她是如何精准地激发演员情绪的。
从美术、道具、服化，到摄影、灯光、录音，张泽跟着李慧珠跑遍了所有部门。
他像一块海绵，疯狂吸收着关于剧组运作的一切知识。
第71章 刘施施：不是吧？又来？（二合一）
他身上的明星光环在日复一日的琐碎工作中被磨掉，取而代之的，是剧组人员一句句发自内心的张泽老师。
他们看到的是一个愿意俯下身子，从最基础的场记工作开始学起的年轻人，而不是一个来剧组镀金的大明星。
转眼间，一个月过去。
《步步惊心》正式开机前夜，剧组在酒店举行了开机宴。
酒过三巡，李慧珠站了起来。
“明天就要开机了，废话不多说，我只宣布一件事。”
她看向张泽。
“从明天起，张泽担任本剧的副导演。”
此话一出，满座皆惊。
所有人都看向张泽，包括刚刚赶到剧组，坐在他身边的赵丽影。
赵丽影睁大了眼睛，看向坐在自己身旁，不动声色的张泽，心中涌起无数的问号。
让一个演员，还是一个如此年轻的演员，直接担任一部大制作的副导演，这在圈内是闻所未闻的事。
“李导，这……”制片主任有些犹豫。
“我决定了。”李慧珠打断他，“这一个月，张泽学了什么，做了什么，你们都看在眼里，你们觉得，他的能力不足以胜任？”
全场鸦雀无声。
这段时间他们也不是瞎子，整个剧组，张泽都跑了一遍，剧组里不少事情都是张泽帮他们解决的，说张泽能力不足，那不是打他们自己的脸么！
眼看无人反对，李慧珠再次说道，“我相信，张泽的加入会让我们剧组更上一层楼。”
说着，她看向张泽，“敢不敢接？”
张泽站起身，他同样感到意外，但对李慧珠的提拔，他还是心怀感激。
至于当一名副导演？
这有什么不敢的。
他原本的计划就是在这个剧组学习偷师，下个剧组自己去拍电影去。
要是一个副导演都不敢当，那也就别干了。
他没有多余的话，只是朝着李慧珠和在座的剧组主创们，深深鞠了一躬。
“谢谢导演，我一定尽力。”
第二天，横店片场。
清晨的空气还带着一丝寒意，整个剧组已经像一台精密的机器开始运转。
李慧珠走到张泽面前，将一部对讲机和一份通告单塞到他手里。
“剧组按照计划，分为AB两组，B组交给你。”
她的指令清晰而简短，“第一场，若曦初入宫苑，带着几个新晋宫女游园。你负责拍她们的反应和园林的空镜。”
张泽握着手里的设备，那份重量让他瞬间感受到了责任。
他看了一眼通告单，又抬头看向不远处正在补妆的赵丽影，和一群扮演宫女的年轻女孩。
对讲机里传来李慧珠的声音。
“别让我失望。”
张泽放下对讲机，整个人气质一变。
“好。”
之前跟在李慧珠身边的谦逊学习者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掌控现场的决策者。
“各部门注意，B组第一场，现在开始！”
他的声音透过手持扩音器传遍整个角落，原本还有些散漫的场工立刻各就各位。
这段时间，张泽早就在剧组里通过自己专业的知识建立起了一定的威望。
“摄影，跟上我的节奏，我要一个从宫门推进的长镜头，跟着她们的脚步，速度由慢到快，拍出那种初入宫苑的好奇和试探。”
摄影师比了个“OK”的手势。
张泽走到赵丽影和几位女演员面前。
其中一个女孩，气质娴静，面容古典，正是唐人新一代的力捧小花，刘施施。
她在这部剧中扮演女二号，若曦的姐姐马尔泰·若兰。
此刻，刘施施的视线正落在张泽身上，带着几分探寻和不易察觉的激动。
“都听我说，”张泽没有看特定某个人，而是扫视全场，“你们是第一次进御花园，你们的身份是秀女，未来可能是皇帝的女人，也可能一辈子老死宫中。所以，你们的情绪是复杂的。”
他停顿一下，让她们消化。
“好奇要有，但更多的是对未知命运的畏惧，对皇家威严的敬畏。不要像逛公园一样嘻嘻哈哈。”
他看向赵丽影，“丽影，你是核心。虽然你的灵魂是现代人，但身体的本能反应还在。你的好奇心可以比别人多一些，但要收着，用眼神去表达。当你的视线扫过那些亭台楼阁时，要带出一点对封建皇权的审视和疏离。”
赵丽影认真点头，默默揣摩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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