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界本身不一定长这样。”
“它可以变。”
“也没必要是规则的。”
粉笔在黑板上重新勾出一个有些歪斜的轮廓。
“重要的是,这一边和这一边能分开。”
他在圈内圈外各敲了一下。
“里面承认有问题。”
“外面不能再被它拖进去。”
前排那位法国教授手里的笔动得很慢。
陈拙现在讲的部分,他已经看过不知道多少遍。
可论文告诉他的是结果怎样成立。
黑板前这个十五岁的作者讲的,却是另一件事。
他当时为什么会这么干。
为什么不再追着那些挠部分一个个处理。
为什么敢干脆把一整类无法避免的问题留在圈里。
几年前,不少人第一次看到这套办法时,最直接的评价并不怎么客气。
太粗。
太硬。
甚至有人觉得不像代数几何的人会干出来的事。
可偏偏就是这样一个圈,把原本混在一起的东西硬生生切开了。
陈拙又写了十来分钟。
黑板上的边界换了三次。
里面的错位也换了几组。
最后所有箭头重新落到同一个结果上。
圈内。
仍然有挠。
圈外。
干净。
陈拙放下粉笔,甩了甩手上的灰。
“到这里,里面的东西其实还在。”
“我没有解决它们。”
有人抬头。
陈拙又补了一句。
“准确说,是没有把它们消掉。”
“但是它们出不来了。”
他用手背轻轻碰了碰那个边界。
“圈外也不会再被它们影响。”
说到这里,他终于停了一会儿。
第一块黑板已经写得很满了。
最上面,是他和李建明、吴涛当年第一次碰到的那个小特例。
中间,是那堵怎么都接不上的墙。
再往下,是被圈出来的挠部分。
而现在,那个圈外的区域终于被彻底分了出来。
陈拙看了两眼。
“这一块做到这里,就算做完了。”
语气很平。
平得像是在说一份作业终于写到了最后一页。
可台下却没有人真的把这句话当成一份普通作业。
因为他们都知道他说的这一块,是什么。
陈拙大概也知道。
所以隔了两秒,他又想起什么似的补了一句。
“后来我把这部分重新整理了一遍。”
“写成了一篇论文。”
陶哲轩已经猜到后面要说什么了,低头笑了一下。
陈拙还在继续。
“也是我第一篇独立署名的《数学年刊》论文。”
报告厅里忽然多了一点声音。
不是议论。
是笑。
很轻。
却明显比刚才多。
陈拙停下来,看了下面一眼。
“怎么了?”
这一下,笑的人更多了。
陶哲轩用手挡了下嘴。
旁边的人低声跟他说了句什么,他摇摇头,也没回答。
陈拙没太明白。
不过这也不影响。
“运气可能比较好,后来收了。”
又是一阵笑。
这次连皮埃尔都低下头,嘴角压了一下。
陈拙站在台上,莫名其妙地看了他们几秒。
最后也懒得管了。
“反正当时挺高兴。”
下面笑声更明显。
有国内的年轻人已经想起了前两天在华国网络上到处流传的那四个字。
陈拙本人显然还不知道自己刚刚又踩中了一次。
他转身重新看黑板。
声音倒慢了一点。
“因为那个时候,我觉得至少已经从这堵墙上拆下来一块了。”
陈拙用粉笔轻轻敲了一下最上面的竖线。
“墙还是在。”
“但不是一点都不能动。”
这是他当时最真实的感觉。
科大的老图书馆。
堆了不知道多少张的草稿纸。
墨水写到最后一滴。
那些藏在连续空间里的拓扑挠被一点点剥出来,最后压进这个边界里。
那时候陈拙看着最后的等式,是真的觉得已经很不错了。
霍奇猜想没做完。
可至少不再是最开始那堵连从哪里下手都不知道的墙。
他已经从上面硬生生拆下了一块。
陈拙没有继续往那些旧事里走。
只停了几秒。
随后拿起板擦。
没有擦掉那篇工作留下的圈。
而是把旁边一些已经用完的辅助式子擦掉了。
大片黑板重新露出来。
然后,他在左侧写下几个字。
霍奇类。
走到右边。
再写。
代数循环。
中间。
空着。
报告厅里的气氛也跟着重新安静下来。
刚才那点因为《数学年刊》而出现的笑声,很快消失了。
陈拙站在两边之间。
“不过,也只是拆下来这一块。”
他说。
“论文发出来以后。”
粉笔点了一下左边。
又点了一下右边。
“霍奇猜想还是霍奇猜想。”
一句话把刚刚那篇《数学年刊》的分量重新压了回去。
整霍奇猜想的挠部分。
已经足够让一个数学家在国际学界留下名字的工作。
独立署名的《数学年刊》。
放到很多人的学术生涯里,可能已经是最重要的那座山。
可在这块黑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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