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就没办法。”
卢克瞪了他一眼,把练习纸抽回去,又小心夹进新账本里。
他以前最不喜欢别人看他写错的东西。
旧账本里那些乱线、擦破的纸面、骂骂咧咧写下的数字,他会下意识往口袋深处塞。
可这段时间,他开始知道有些错题不能随便丢。
社区中心要看。
亚伯拉罕要看。
陈拙也要看。
有一次,他把一张写坏的纸揉到一半,又停住,气冲冲地把它展开,压平,递给陈拙。
“这个也要?”
陈拙看了一眼。
上面一道题从第二步就错了,后面全歪。
“要。”
卢克骂了一句很短的话。
陈拙没有接。
卢克自己又拿手把纸角压了压。
“那你写,是从第二步开始坏的。”
“嗯。”
“不是最后。”
“知道。”
卢克这才把纸放到文件夹旁边。
文件夹越来越厚。
最上面还是卢克自己写的那张纸。
名字,姓,年龄,日期,教堂地址。
后面是评估表,预约卡副本,社区中心基础衔接的记录,还有陈拙整理出来的一页一页学习说明。
旧账本第几页。
新账本第几页。
会做的题。
不会做的题。
会躲开的地方。
能退回来的地方。
亚伯拉罕每次把新纸夹进去的时候,动作都很轻。
他以前也会整理东西。
救济室里的罐头,面包,外套,毯子,药,临期食品,都要分开放,什么东西给谁,什么时候拿,剩多少,还缺什么,他心里大概有数。
但那些东西大多没有名字。
至少不会每一样都贴上名字。
这只文件夹不一样。
封面上贴着一小块白色标签。
标签上只有一个名字。
卢克。
从那以后,亚伯拉罕处理事情的时候,也慢慢变了。
以前卢克问什么,他常常说:“还不知道。”
现在,他会说:“我问一下。”
这句话说起来比“不知道”麻烦。
因为说完以后,第二天就真的要去问。
问社区中心。
问学区。
问教堂教育基金。
问交通减免。
问午餐。
问基础衔接之后的四周报告要怎么给。
问如果卢克不按时出现,算缺席还是重新约。
问教堂地址能用多久。
问后面如果需要学校系统接手,需要谁签字。
问到最后,亚伯拉罕手里的纸越来越多。
他有时候从救济室出来,手上还沾着面粉屑,另一只手却拿着电话记录。
“社区中心那边说,午餐可以先跟他们申请。”
“交通还要等下周。”
“学区那边让我不要急着送材料,说四周后先看社区中心报告。”
“律师那边问教堂的正式登记信息。”
“他们还问谁负责双签。”
陈拙每次听完,都只问一句。
“需要我做什么?”
有些事情要他做。
有些不用。
大卫那边的律师很快联系了亚伯拉罕。
电话打到教堂时,卢克正坐在长椅上写题。
亚伯拉罕去了救济室旁边的小办公室接电话。
卢克写了两行,就抬头看门口。
“他在说什么?”
陈拙说:“文件。”
卢克立刻警惕起来。
“我的?”
“跟你有关。”
卢克的铅笔停住。
“钱?”
陈拙看着他的账本。
“是。”
卢克脸色变了。
“多少钱?”
“不告诉你。”
卢克一下抬头。
“为什么?”
“因为你不用管金额。”
“我的事。”
“是你的事。”陈拙说,“但是不用你管的。”
卢克瞪着他。
“那谁管?”
“钱自己管。”
卢克没听懂。
陈拙换了一种说法。
“有些东西不是欠条。”
卢克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他低头重新写题。
亚伯拉罕接完电话回来时,脸上有一点疲惫。
他拉开椅子坐下,把一张新纸放到桌上。
“他们问得很细。”
陈拙问:“麻烦吗?”
“很麻烦。”
亚伯拉罕看了一眼卢克,没有说金额,也没有说信托,只把纸折起来,放进那只写着“安排”的信封里。
然后他说:“但麻烦得让人安心。”
卢克听见这句话,抬头看了他一眼。
“麻烦还安心?”
亚伯拉罕说:“有些麻烦是为了以后不乱。”
卢克不太满意这个答案。
但他看见亚伯拉罕把那张纸放进信封,而不是放进他的文件夹里,脸色又松了一点。
这段时间,陈拙也在改自己的写法。
他以前给卢克讲题,讲完了就是讲完了。
哪一页错过,哪一页改过,哪一步需要回头,他自己记得住。
可大卫提醒过他。
他不会一直在普林斯顿。
马德里会来。
马德里之后,也许还会有别的行程。
陈拙不能把卢克变成只有他自己能接手的题。
于是,皮埃尔家的夜里,陈拙的书桌上经常摆着两只文件夹。
右边是霍奇稿夹。
左边是特伦顿文件夹。
右边的纸上有外部来信,有页码,有范恩楼内部讨论留下的记号。
左边的纸上有卢克的日期、错题、社区中心记录和一页新标题。
学习记录接手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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