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智商逐年递增 第620章

  十二月上旬的范恩楼,比前些日子松了不少。

  这种松,不是突然没人工作了。

  黑板上还是有粉笔灰,办公室里还是有人关着门写东西,走廊尽头的暖气管道也还是时不时响一下,像一只老旧铁皮箱子在墙里翻身。

  只是人们说话的内容开始变了。

  咖啡机旁边,有人贴了一张纸。

  假期期间开放时间,请勿相信咖啡机会自我补给。

  下面不知道是谁用铅笔补了一句。

  但我们仍然相信奇迹。

  伍利经过时,在那张纸前停了两秒。

  他今天依旧穿着深灰色西装,细框眼镜后面的目光从第一行扫到最后一行,胸前口袋里三支笔并排插着,黑、红、蓝,笔夹弧度整齐得像是随时准备接受行政处检查。

  他看完,没有把那句铅笔字擦掉。

  这已经算是范恩楼十二月上旬的一种节日气氛。

  走廊里偶尔有人抱着纸箱从办公室出来,箱子里露出半卷海报,几本书,一只马克杯,还有一盆看起来不太乐观的小绿植。

  有人站在门口和隔壁交代浇水频率,语气严肃得像在交接一项长期科研项目。

  “每三天一次,不要太多。”

  “如果我忘了呢?”

  “那它会死。”

  “那我尽量不忘。”

  范恩楼里有不少这样听起来很严谨,实际上又非常生活化的对话。

  十二月一到,连最不愿意离开黑板的人,也开始想起自己有家,有孩子,有父母,有别的城市的房子,或者至少有一张不在办公室里的床。

  陈拙上午到办公室时,门口的信格里又多了几封转来的信,上面贴着新打印的姓名条,字体很端正。

  陈拙。

  数学系。

  特聘研究员。

  纸条很薄,贴得却很平,大概是伍利亲手贴的,边缘与信格木框平行到几乎没有偏差。

  陈拙把信拿出来,回到办公室。

  刚把外套挂好,刚坐下没多久,门被敲了两下。

  “请进。”

  伍利推门进来。

  他手里拿着一只文件夹,另一只手里还有一页整理好的清单。

  “早上好,陈先生。”

  “早上好。”

  伍利把文件夹放在桌上,轻轻推到他面前。

  “假期前的说明。”

  陈拙低头看了一眼。

  “我还没买票。”

  “所以我没有写日期。”

  伍利说得很平稳,像是早就预料到这个问题,他把清单放在文件夹上方。

  “这不是离院手续,也不是旅行安排,只是研究院十二月中旬以后会按假期时间运转,如果你到时候离开普林斯顿一段时间,提前告诉我一个大概范围就可以。”

  陈拙打开文件夹。

  里面没有厚厚一摞材料,只有几页纸。

  研究院假期开放时间,行政处值班时间,图书馆开放时间调整,外部询问摘要。

  以及一张夹在最后的便签。

  预计离开时间。

  预计返回时间。

  下面两行都是空的。

  “不用现在填。”

  陈拙看着那张空白便签。

  “那为什么现在给我?”

  “因为如果等到所有人都想起自己要离开普林斯顿时,行政处会变得非常拥挤。”

  伍利停了一下,似乎觉得这句话还不够准确,又补了一句。

  “而且通常那时候,大家的记忆力会随假期临近而下降。”

  陈拙笑了一下。

  伍利表情不变。

  “这不是玩笑,每年都会发生。”

  他说完,又把那页外部询问摘要单独抽出来,放到陈拙面前。

  摘要比上一次更长了些。

  学术邀请,访问邀请,校友刊物约稿,采访请求,来自华国的媒体询问......

  还有几封没有明确主题、但措辞非常热情的来信。

  “我筛掉了重复邀请、明显媒体采访,以及那些只写‘希望深入了解成长经历’却没有说明具体用途的来信。”

  “剩下的呢?”

  “剩下的,也不急。”

  伍利把文件夹边缘推正。

  “一月以后再看比较合适。”

  “一月以后?”

  “多数人十二月下旬并不是真的想推进事情。”伍利说。

  “他们只是想在假期前把邮件发出去,好让自己觉得已经推进了事情。”

  这句话说得很伍利。

  职业,准确,甚至带着一点诚实。

  陈拙点点头。

  “那先放着。”

  “我也是这个建议。”

  伍利的视线又一次短暂停在那张斜出半寸的草稿纸上。

  这一次,陈拙伸手,把它往回推了一点。

  没有完全齐。

  但比刚才好。

  伍利沉默了一秒。

  “谢谢。”

  然后他转身出去了。

  陈拙低头继续看那几页假期说明。

  纸面上写得很平常。

  日期。

  时间。

  联系方式。

  注意事项。

  没有哪一行在催他离开,也没有哪一行说他必须留下,只是所有这些普通的字连在一起,把一件事很自然地推到了眼前。

  十二月上旬了,很多人要走了。

  他也该开始算日子。

  上午剩下的时间,陈拙仍然在黑板前写东西。

  霍奇草稿没有因为十二月上旬就自动变薄,常数C的材料也没有因为博士答辩归档就变得不需要整理,黑板左侧仍然写着几条从已知结果往未知地方走的线,右侧则被他擦掉一半,又重新补上。

  中午他去餐厅时,明显听见旁边几桌都在聊假期。

  有人说要去波士顿。

  有人说要回德国。

  有人抱怨机票贵。

  有人把办公室植物托付给隔壁,反复强调不要浇太多水,像在交代一位身体不太好的亲戚。

  陈拙端着餐盘坐下时,有两个不认识的人往他这边看了一眼。

  那种眼神不算冒犯,只是多停了一下。

  最近这种眼神变多了。

  不是所有人都认得他,但“十四岁”“华国”“博士”“特聘研究员”这几个词被放在一起,本来就不太容易安静。

  范恩楼不是热闹的地方,可再不热闹,也会有人从打印页,邮件,走廊谈话和网页目录里知道他的名字。

  陈拙低头吃饭,没有多看。

  下午,他去了图书馆。

  图书馆的假期时间也已经贴出来,克拉丽丝坐在靠窗的位置,比安卡不在。

  那本《十六世纪的美第奇家族》摊在她面前,她这次倒是在认真看,陈拙经过时,她抬头看见他,稍微停了一下,然后很自然地点了点头。

  陈拙也点头。

  没有更多话。

  这样反而比前一天更自在。

  他坐到自己的位置,写了半页草稿,图书馆里有人翻书,有人低声问管理员复印机什么时候关闭。

  窗外天色暗得很早,下午四点不到,玻璃上就已经映出室内的灯。

  傍晚回皮埃尔家时,厨房里有热汤的味道。

  玛蒂尔达正在把面包切成片。

  她最近已经不太需要别人对粥发表意见了,转而开始研究哪些汤可以配刘秀英寄来的牛肉酱。

  皮埃尔坐在餐桌旁,正在看一封打印出来的邮件,鼻梁上的眼镜滑下来一点。

  陈拙进门后,玛蒂尔达回头看了他一眼。

  “今天范恩楼怎么样?”

  “很多人在收拾东西。”

  皮埃尔从邮件后面抬起头。

  “十二月到了,大家都开始想起自己还有别的地方可以去。”

  玛蒂尔达把面包篮放到桌上。

  “说得像你没有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