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拙也没有。
交易继续。
十道题并不复杂。
陈拙没有一口气把它们变成正式课堂,他还是用卢克熟悉的东西出题。
三块黄铜,两截紫铜管,四个螺帽,一小段不知道从哪里拆下来的铜线......
每道题都要写成一行。
日期可以先用今天代替,东西要写名字,价格要写清楚,最后的钱要算出来。
卢克算得比五天前快一些,但写得很慢,尤其是那些英文单词,他几乎每一个都要照着陈拙写一遍。
copper。
pipe。
wire。
他不知道这些字母为什么要这么排列,也不知道为什么同样是金属,黄铜和紫铜在纸上长得完全不一样。
但他能感觉到,这些词和地上的废铜一样,都有用。
它们能让一件东西被叫出来。
被记住。
被拿出来对照。
第七道题时,卢克的手已经有些僵了。
他把铅笔放下,甩了甩手腕,又很快重新拿起来,像是担心陈拙因此把题目算作失败。
陈拙没有催。
他只是把那杯温水往卢克那边推了推。
卢克看了一眼杯子。
过了几秒,伸手拿起来喝了一小口。
温水没有味道,但它是热的。
他喝完以后,把杯子放回原处,继续写。
第十道题,是昨天那三块黄铜。
12,12,12,36。
还有那六美分。
卢克写到最后一个数字时,笔尖用力得几乎要戳破纸面。
陈拙看着那一行账。
字很丑,数字有大有小,格子也歪。
但它完整。
陈拙合上本子,把短铅笔横放在封皮上,一起推到卢克面前。
“你的了。”
卢克没有立刻伸手。
他盯着那本子看了很久,眼神里有一种比看到饼干时更复杂的东西。
饼干是香的,是能吃的,是立刻可以塞进口袋,熬过寒冷夜晚的东西。
这本子不能吃。
铅笔也不能换来热狗。
但卢克伸出手的时候,动作比拿饼干还要小心。
他先拿起铅笔,放进本子中间夹好,再把本子合上,塞进那件宽大西装外套最里面的口袋。
位置比装饼干的地方还深。
塞好以后,他还隔着衣服按了按,确认它不会掉出来。
陈拙看着他的动作,没有说话。
礼拜堂地板上,新写的粉笔格子和前几天残留的数字交叠在一起,那些白色痕迹有些乱,却不再像第一次见面时那样,只是卢克一个人算不明白的困境。
它们开始变成某种路径。
卢克把那六美分重新收起来。
这一次,他没有把它们立刻塞进口袋,而是先看了一眼本子的位置。
像是在确认,自己除了硬币之外,又多了一件能带走的东西。
陈拙站起身,拍了拍大衣下摆上的粉笔灰。
“下次,把它带来。”
卢克抬头。
“本子?”
“嗯。”
陈拙看了一眼他鼓起来的衣襟。
“以后每次卖废品,都记一行,不会写的词可以空着,数字不能空。”
卢克皱眉。
“如果我忘了?”
“那就少拿一块饼干。”
卢克立刻抿住嘴。
这个惩罚显然比任何说教都有效。
陈拙把那半截粉笔放回黑板槽里,转身往礼拜堂外走。
他推门出去时,前厅里亚伯拉罕正在把临期面包装进纸袋,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
“结束了?”
“今天的交易结束了。”
亚伯拉罕看了一眼礼拜堂里。
卢克还坐在长椅边,低头整理那些废铜零件,他的手时不时隔着外套摸一下内侧口袋,像是在确认那本小账本还在那里。
亚伯拉罕安静地看了一会儿。
“他五天前从这里带走的是饼干。”
陈拙接过他递来的纸袋,帮着把面包放进去。
“今天带走了一本账。”
亚伯拉罕轻轻点头。
他没有说这是好事,也没有说卢克以后会怎么样。
特伦顿不适合轻易许诺以后。
他只是把纸袋口折好,放到桌边,声音很低。
“这已经很多了。”
陈拙没有反驳。
前厅的门缝里有冷风钻进来,保温桶上方升起一点白色热气。
礼拜堂里,卢克终于把最后一块黄铜垫片塞进口袋。
临出门前,他又摸了一下胸口。
那里没有热狗,也没有不漏水的靴子,只有一本便宜的小本子和一截短铅笔。
第368章 一磅
又过了五天。
普林斯顿的雪停了一阵,校园里被清出来的路面露出深色的石板,路边堆着的雪却还没有完全化干净,白天阳光照上去,边缘会慢慢塌下来一点,到了晚上又重新冻住,变成硬邦邦的一层冰壳。
陈拙的生活仍旧按着一种稳定的节奏往前走。
早饭,范恩楼,十二点半的午饭,图书馆,晚饭。
玛蒂尔达的粥已经越来越少需要被礼貌性评价,皮埃尔教授对牛肉酱的申诉仍然没有取得实质性进展。
答辩的材料被整理得越来越薄,霍奇草稿却还是厚厚一摞,压在范恩楼的桌角,最上面那页纸上的那句话也依旧没有被移开。
图书馆那边,正常社交也在继续。
第五天清晨,陈拙再次去了特伦顿。
亚伯拉罕的老福特照旧停在折扣店后门,车厢里已经装了几箱临期面包和罐头,天气比上一次稍微好一点,但风还是冷,吹过街角时,把路边灰黑色的雪水卷出细碎的波纹。
老福特开进特伦顿时,天色还没有完全亮透。
前厅里依旧有那只不锈钢保温桶和那几个掉瓷的杯子,陈拙把临期面包放到木桌上,刚准备去救济室搬罐头,亚伯拉罕却朝礼拜堂的方向看了一眼。
“他在里面。”
陈拙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那扇通往礼拜堂的门半掩着。
和上次不一样,门缝里没有传来粉笔摩擦石板地的声音。
很安静。
陈拙放下手里的纸箱,推门进去。
礼拜堂里依旧冷。
卢克坐在靠近黑板的长椅旁边。
他没有摆硬币,也没有把废铜一件件摊开。
他怀里抱着那本小账本。
那本子比五天前皱了不少,封皮边角沾着灰,铅笔夹在中间,笔尖短了一截,卢克的手指压在封皮上,压得很紧,像是那里面夹着一张很重要的契约。
看到陈拙进来,他没有打招呼。
只是把账本翻开,推到长椅边缘。
第一页已经写了几行字。
字母依旧歪斜,数字有大有小,格子也不规整,但每一行都能看出他确实在努力照着上次学的方法记账。
brass 12 36
copper 15 45
wire 10 20
下面还有一行。
pipe half ?
最后那个问号被铅笔划得很重,几乎要把纸面戳破。
陈拙低头看了一眼。
“迈克说的?”
卢克点头。
他从旁边拿起一截紫铜管,放到长椅上,那截管子大概有成年人的手掌那么长,边缘不太平整,外面沾着不少的铜锈。
“他说这不是一磅,他说只有半磅。”
他停顿了一下,抬头看向陈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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