墙上挂着的一个复古圆盘钟,秒针正在滴答,滴答地走着。
这成了整个空间里唯一规律的声音。
陈拙放轻了脚步。
客厅里的窗帘拉得严严实实,但依然有晨光透进来,让屋里不至于太暗。
陈拙的视线扫过客厅中央。
那块巨大的移动白板依然停在沙发正前方,上面的内容和昨天相比,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昨天那些杂乱无章,擦了又写的半成品算式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几组排列得工整,逻辑严密的物理场方程。
黑色的马克笔写出了主干的推导步骤,而红色的马克笔则在几个关键的节点上画了圈,旁边标注着代数边界的转换条件。
整面白板看起来就像是一张完整的,通往新世界的施工图纸。
在白板下方的地毯上,散落着十几根用没水的马克笔,还有一堆揉成团的废纸。
山姆就躺在那堆废纸旁边。
他四仰八叉地躺在地毯上,连个枕头都没垫,脑袋直接枕在地毯边缘,他的嘴巴微微张着,发出星星点点的鼾声。
大卫的大衣胡乱地盖在山姆的身上,刚好挡住了他的肚子。
陈拙绕开地毯上散落的草稿纸,放轻脚步,径直走向了厨房的中岛台。
中岛台上也乱糟糟的。
两个空了的咖啡杯放在水槽边,杯底留着一圈干涸的褐色印记,旁边是几份翻开的英文法务文件,上面密密麻麻地签着大卫的名字。
在这些文件的最边上,放着昨天傍晚大卫买回来的那几个打包盒。
陈拙走过去,伸手打开了最上面的那个扁平纸盒。
里面是一大半没有吃完的牛肉披萨。
经过了一整个晚上的放置,披萨已经彻底凉透了。
原本松软的面饼变得有些发硬,上面铺着的那层厚厚的芝士也凝固成了淡黄色的硬块,牛肉粒和青椒表面泛着一层冷掉的油光。
按理说,这种隔夜的冷披萨放进微波炉里转个一分半钟,口感会好很多。
但陈拙看了一眼躺在几米外地毯上睡得正香的山姆,微波炉运转的嗡嗡声和最后的提示音,在这样安静的早晨显多少有点太刺耳了。
陈拙直接伸出手,从纸盒里拿起了一块冷披萨。
他走到旁边的饮水机前,接了半杯水,陈拙就这么站在中岛台旁边,咬了一口手里的披萨。
面饼确实很硬,咬下去的时候需要费点力气。
算不上好吃,但也算不上难吃。
当陈拙把第一块冷披萨吃完,准备伸手去拿第二块的时候,走廊另一头的一扇房门,传来了开门声。
陈拙转过头。
那扇门被拉开了半扇,阿伦从里面走了出来。
阿伦的一头卷发经过一晚上的揉搓,现在彻底变成了一个乱糟糟的鸟窝,有几撮头发还顽强地竖在头顶上。
他整个人呈现出一种灵魂出窍的状态。
阿伦闭着左眼,只勉强睁开了一半右眼,眼皮肿得像核桃。
他一边走,一边抬起手,用手背用力地揉着眼睛。
走到中岛台附近的时候,阿伦放下了揉眼睛的手,视线模糊地往前看了一眼。
看到了站在那手里正拿着半块冷披萨的陈拙。
阿伦停下了脚步,稍微愣了两秒钟,似乎是在努力让自己的大脑重新开机,辨认眼前的人是谁。
“早啊,陈。”
阿伦打了个招呼。他的嗓子比昨天晚上还要哑,声音含糊不清,像是含着一口沙子在说话。
陈拙咽下嘴里的食物。
“早。”
陈拙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水,看着阿伦那副没睡醒的样子,下巴往旁边侧了侧。
“冰箱里应该还有牛奶。”
陈拙平淡地提醒了一句。
“谢了。”
阿伦咕哝了一声,拖着脚步走到中岛台侧面的冰箱前。
他伸手拉开冰箱门。
一股冷气从里面冒了出来,白色的雾气在阿伦面前散开。
这股冷意让阿伦稍微清醒了一点,终于让他睁开了那只闭着的左眼。
阿伦从冰箱里面拿了一盒牛奶。
他拿出来,用手背试了试纸盒的温度,然后走到岛台边,拧开塑料盖子,仰起头,对着瓶口就往嘴里灌。
他一口气灌下去了小半盒。
终于,阿伦把牛奶盒拿了下来,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冰冷的牛奶顺着食道流进胃里,彻底把阿伦从那种昏沉的睡眠状态里拉了出来。
他顺手把还剩大半盒的牛奶放在岛台上,然后双手反撑着大理石台面,身体往后靠了靠,长长地伸了一个懒腰。
脊椎发出嘎巴一声。
陈拙站在离他一米远的地方,继续咬着手里的第二块冷披萨。
阿伦伸完懒腰,双手抱在胸前,看着陈拙,又转头看了一眼躺在地毯上睡得死沉的山姆。
“昨天后半夜,我们把活儿干完了。”
阿伦开口了。
陈拙咀嚼的动作没有停顿。
他看着阿伦,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示意自己听到了,让他继续说。
阿伦转过头,看着陈拙。
“物理场的底座算是接上了,山姆那边的代码也是。”
阿伦用下巴指了指茶几上那台黑屏的笔记本电脑。
“凌晨三点半的时候,他的编译器终于跑通了最后一行,指针没有溢出,内存分配在遇到你的常数墙时,自动执行了折叠回收,那套算法的基础框架,算是被他用伪代码完完整整地敲出来了。”
陈拙听完,咽下嘴里的披萨。
他端起玻璃杯,把里面剩下的水一口喝完,然后放下杯子。
“大卫呢?”
陈拙随口问了一句。
“他比我们早睡两个小时。”
阿伦打了个哈欠,眼角又挤出了一点眼泪。
“凌晨两点多的时候,大卫确认开曼群岛那边的离岸公司注册成功,并且把相关的交叉授权法务邮件发给了他认识的几家代理机构之后,他就扛不住先回房间睡了。”
阿伦说着,伸手把岛台上的那盒牛奶又拿了起来。
“山姆是最后一个弄完的。”
阿伦拧开盖子,又喝了一小口牛奶,润了润嗓子。
“大概是早上五点多吧,天都快亮了,山姆把我们三个人负责的部分,分别排版整理成了三份PDF最终稿。”
阿伦靠在岛台边缘,看着陈拙的眼睛。
“你的那份代数底座,也就是你前天晚上手写的那十五页,他用LaTeX敲成了标准的数学论文格式。”
“我的那份,是基于你底座的十一维弦膜拓扑物理场。”
“山姆自己的那份,是底层的离散内存调度算法。”
阿伦停顿了一下,把手里的牛奶盒重新放在桌面上。
“早上五点四十分,山姆登录了ArXiv的预印本网站。”
“他在数学、物理、计算机这三个不同的分类版块下,把那三篇论文上传了,然后这小子连走到沙发的力气都没有,直接扯了大卫搭在椅子上的外套,倒在地毯上就睡死了。”
阿伦说完,耸了耸肩膀。
陈拙把手里最后剩下的一小口披萨面饼塞进嘴里,慢慢地咀嚼着。
他转过身,从岛台旁边的纸巾盒里抽出一张纸,仔细地擦掉手指上沾着的油脂和番茄酱的碎屑。
把纸巾揉成一团,随手扔进旁边的垃圾桶里。
陈拙抬起头,透过客厅那道窗帘的缝隙,看了一眼外面波士顿明亮的早晨。
“辛苦了,接下来,就等期刊和外面那些人的动静吧,我想他们需要一点时间来消化这些东西。”
阿伦看着陈拙那种理所当然的平静,紧绷了一个晚上的神经也彻底放松了下来。
“是啊,等他们去消化吧,反正我现在只想再睡上十二个小时。”
阿伦转过身,拖着步子,像来时一样慢吞吞地往自己的房间走去。
“我回去了,陈,中午不用叫我,就算天塌下来,也等我睡醒了再说。”
阿伦推开房门,走了进去,门没有关严,留了一条缝。
客厅里再次恢复了安静。
墙上的挂钟依然在滴答,滴答地走着。
山姆在地毯上翻了个身,嘴里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句梦话,又沉沉地睡了过去。
第309章 故事开始
麻省理工学院,计算机架构实验室。
机房里的冷气开得很大,一排排黑色机柜发出持续且低沉的嗡嗡声。
靠窗的办公桌前,坐着一个穿格子衬衫的年轻助理教授,他的左手拿着半个抹了花生酱的冷面包,右手握着鼠标。
电脑屏幕上,打开着ArXiv预印本网站的计算机分类页面。
他咬了一口面包,随意地滑动滚轮。
视线在最新上传的论文列表上扫过。
停住。
他把嘴里的面包咽下去,点开了其中一篇论文的摘要。
几秒钟后,他把手里剩下的面包放回了包装袋里,扯过一张纸巾擦了擦手。
双手放在了键盘上。
他点开了那篇论文的PDF附件,直接拉到了第三页,停在了一段用花括号和箭头标示的伪代码前。
键盘的敲击声在机房里响了起来。
他一边看着PDF,一边在自己的编译器里飞快地输入那段代码。
定义变量,建立指针,分配内存。
敲到一半,他的手指停顿了一下,眉头微微皱起。
他看了看屏幕上的代码,又看了看PDF。
他按下了退格键,删掉了刚才输入的两行,严格按照论文里的逻辑,重新敲下了一段截断指令。
十分钟后,最后一行代码输入完毕。
他把手从键盘上移开,握住鼠标,移动到屏幕右上角的Run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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