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7章 开学
九月二日。
普林斯顿的天气很好,阳光透亮,风里带着一点初秋的凉意。
高等研究院范恩楼的二层休息室里,安静得能听到墙上挂钟秒针跳动的声音。
左侧的整面墙是一块巨大的黑板,上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白色的符号。
那是两天前,陈拙在重新推导霍奇猜想部分时留下的代数矩阵。
皮埃尔站在黑板前,手里端着一杯已经不再冒热气的红茶。
他盯着黑板上那几行离散网格的收束公式看了很久,最后轻轻吐出一口气,转过身,走向了休息室的落地窗。
西里尔院长正靠在窗边,手里也拿着一个杯子。
“你每天早上都要对着那面黑板发半个小时的呆。”
西里尔看了皮埃尔一眼,语气平淡。
“我在试图找漏洞。”
皮埃尔喝了一口茶。
“虽然我知道找不到,但这能让我的脑子清醒一点。”
西里尔没接话,只是将视线投向了窗外。
透过范恩楼的落地窗,视线越过那片安静的树林,可以清楚地看到普林斯顿主校区的边缘。
那里和平静的高等研究院完全是两个世界。
今天是普林斯顿本科生正式开学的日子。
主干道上堵满了车,草坪上到处都是五颜六色的迎新帐篷。
年轻人们拉着大大小小的行李箱,像潮水一样涌动。
有人在喊叫,有人在拥抱,还有巨大的音乐声隐隐约约传过来。
皮埃尔的眉头皱了起来。
他顺着西里尔的视线看过去,毫不掩饰脸上的嫌弃。
“看看那些家伙。”
皮埃尔伸手在一旁的玻璃上敲了两下。
“拉着箱子乱窜,毫无轨迹可言。”
“我今天早上在华盛顿路上堵了整整四十分钟。”
西里尔叹了口气。
“一辆不知道从哪个州开来的皮卡车横在路中间,车斗里装满了一个新生不知道用来干什么的破烂家具。”
“现在的本科生真是一届不如一届。”
皮埃尔冷哼了一声。
“我打赌,亚历山大会堂前面那块草坪,今天日落之前就会被他们踩成烂泥,那群无头苍蝇连路标都看不懂。”
休息室的门被推开了。
陈拙拿着一个水杯走进来,他走到饮水机旁,接了半杯水。
听到两位老人的对话,他没有插嘴,只是端着水杯慢慢走到了窗边。
外面的阳光很好。
那些十八九岁的年轻人穿着短袖,在阳光下奔跑,搬运纸箱,大声笑着。
陈拙站在两个加起来快一百五十岁的老头中间,目光平和地看着窗外的喧闹。
皮埃尔看了他一眼。
“你觉得吵吗?如果有需要,我可以让行政处去交涉,让他们把迎新的音响搬得离研究院远一点。”
陈拙喝了一口水笑了笑。
“还好吧。”
他的声音很温和,听不出一点反感。
“年轻人嘛,这不是很正常。”
皮埃尔挑了挑眉毛。
陈拙看着窗外一个正在帮女生搬箱子的男生,脸上的笑意深了一些。
“毕竟这里可是普林斯顿,能考进这里,还是很值得开心的。”
陈拙收回视线。
“激动一点也可以理解。”
他说得轻描淡写,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属于他这个年纪的包容。
皮埃尔和西里尔对视了一眼。
一个十四岁的少年,用一种长辈般的口吻在替一群十八九岁的大学生开脱。
而他们两个真正的老家伙,反而在这里因为一点噪音发脾气。
皮埃尔咳嗽了一声,掩饰了一下尴尬,转身朝门外走去。
“我去看看昨天的期刊,你别在窗边站太久,当心吹风。”
西里尔摇着头笑了笑端着杯子跟了出去。
休息室里又安静下来。
陈拙把杯子里的水喝完,看着主校区那边飘扬的彩色气球,静静站了一会儿。
他觉得坐得有点久了,想出去走走。
陈拙离开休息室,顺着走廊来到了行政专员伍利的办公室门前。
门没关严,留着一条缝。
伍利正站在办公桌前,手里拿着一份文件。
他没有低头,而是平视前方,然后把文件轻轻放下,边缘与桌沿完美贴合。
陈拙敲了敲门。
“请进。”
伍利抬起头。
“早上好,伍利先生。”
陈拙走进去。
伍利立刻站直了身体,双手自然地垂在身侧。
“早上好,陈先生,请问有什么我可以为您效劳的吗?是需要补充文具,还是房间的温度设定需要调整?”
他的发音依然圆润标准,挑不出一丝毛病。
“都不是。”
陈拙笑了笑。
“我看今天主校区挺热闹的,想去那边随便转转,不过我对那边的路不太熟,不知道你现在方便带我走一走吗?”
办公室里出现了短暂的两秒停顿。
伍利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依然保持着得体的职业微笑。
但在他的脑子里,警报器已经拉响了。
主校区。
开学日。
到处都是荷尔蒙过剩,行为不可预测的本科新生。
再加上眼前这个全院重点保护的十四岁天才。
伍利在心里迅速建立了一个风险评估模型。
得出结论:这是一场灾难。
“陈先生。”
伍利推了一下鼻梁上的细框眼镜。
“在技术层面上,我必须提醒您,今天主校区的人员密度非常高,道路拥挤,且伴有大量不可控的物理碰撞风险。”
他停顿了一下,语气委婉。
“如果您想散步,研究院后方的那片树林,或者卡内基湖畔,可能会是更安全舒适的选择。”
陈拙看着伍利,看出了对方的紧绷。
他没有为难对方,只是温和地说。
“没关系,我们就在主干道边缘走走,不去人多的地方挤,如果你实在有工作要忙,我自己去也可以。”
听到我自己去也可以这几个字,伍利的眼角微微抽动了一下。
让这颗装着霍奇猜想的大脑独自进入那种混乱地带?
西里尔院长绝对会把我的年终奖扣到下个世纪!
“不,陈先生,协助您熟悉校园环境是我工作的一部分。”
伍利迅速从衣架上取下西装外套,动作利落地穿上,扣好扣子。
“我很乐意为您效劳,请跟我来。”
两人走出了范恩楼。
沿着林荫小道往外走,四周的树木过滤了阳光,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这里还属于高等研究院的范围,依然安静。
但随着他们逐渐靠近华盛顿路,空气里的声音开始变多,变杂。
汽车引擎声,人群的呼喊声,混合在一起扑面而来。
跨过那条无形的界线,他们正式踏入了主校区。
陈拙走得很慢。
他双手插在裤兜里,目光平和地打量着四周。
路边是一排排哥特式的建筑,墙壁上爬满了常春藤,草坪上堆着各种颜色的纸箱。
一个男生背着一把吉他,一边走一边和旁边的女生大声说着什么,差点撞到路边的垃圾桶。
陈拙停下脚步,让那两个学生先过去。
伍利走在陈拙的侧后方半步。
他看起来依然像个严谨的英式管家,脊背挺得笔直,步伐均匀。
但如果仔细看,会发现他的目光像雷达一样,不断在前方十米范围内进行扫视。
“陈先生,请往左边稍微靠一点,前面那个推车上的行李看起来重心不太稳定。”
伍利低声提醒。
陈拙依言往旁边让了一步。
“谢谢。”
“我的职责。”
两人继续往前走。
路过一个路口时,一对中年夫妇拉着两个大行李箱,正站在路牌下四处张望。
那位父亲手里拿着一张皱巴巴的地图,满头大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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