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在对面的皮埃尔,动作突然停住了。
他摇了摇头。
然后,皮埃尔笑了。
那是一个带着几分自嘲,又带着几分释然的笑。
“看我。”
皮埃尔笑着叹了口气,伸手指了指自己。
“我居然问了一个这么多余的问题,最难啃的骨头,都已经被你嚼碎了。”
“代数几何的底层逻辑,都已经被你重新洗牌了。”
皮埃尔看着桌面上那堆散乱的草稿纸。
“研究都已经推进到了这个地步,你怎么可能在这个时候停下来。”
皮埃尔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已经有些温凉的茶。
“这就好像你已经走到了一扇虚掩的门前,手里拿着钥匙。”
“你不可能不去推开它。”
皮埃尔放下杯子,看着陈拙。
“这是一个蠢问题。”
陈拙坐在对面。
听着皮埃尔的自我推翻,陈拙的眼底泛起一丝笑意。
他没有去接那些宏大的词汇。
他只是把手里的玻璃杯端起来,喝了一口水。
水温正好。
陈拙放下杯子,看着皮埃尔,轻轻点了点头。
动作很轻。
不需要发誓,也不需要立下什么宏伟的研究计划表。
一个点头就够了。
皮埃尔看着陈拙点头,整个人彻底放松了下来。
他伸手拉开办公桌右侧的一个抽屉。
抽屉里放着一叠厚厚的纸张。
皮埃尔把那叠纸拿了出来。
那是十几份传真件。
皮埃尔把这叠传真件放在桌面上,用手按住,推到了陈拙的面前。
陈拙低头看了一眼。
最上面的一份,抬头印着麻省理工学院理学院的校徽。
“七月份和八月份。”
皮埃尔靠在椅子上,语气变得像是在聊家常。
“就是你在国内过暑假的这两个月。”
皮埃尔的目光扫过那些传真件。
“外面挺热闹的。”
陈拙没有去碰那些纸,只是静静地听着。
“这几家学校和研究所,为了抢你,差点把高等研究院的传真机打爆。”
皮埃尔伸出一根手指,点在麻省理工的那份传真上。
“MIT的理学院院长戴维斯,他急得在会议室里拍桌子。”
皮埃尔的声音很平淡,像是在讲一个毫不相干的笑话。
“他给出的条件是,直接聘用你为副教授,给你一间独立的实验室,不用带本科生的基础课。”
皮埃尔停顿了一下。
“另外,附带一百万美元的个人启动资金。”
书房里很安静。
一百万美元。
副教授。
对于一个正常人来说,这些词汇里的任何一个,都足以让人在一瞬间失去理智。
陈拙依然坐在那里,目光落在纸面上,连眼皮都没有多眨一下。
皮埃尔的手指移开。
掀开麻省理工的那张纸,露出了下面的一份。
抬头上印着几个德文单词。
“德国,波恩,马克斯·普朗克数学研究所。”
皮埃尔看着陈拙。
“所长舒尔茨。”
“那个在会议上跟我吵了十几年的老对头。”
皮埃尔说到这里,嘴角带着一丝复杂的笑意。
“他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看了两天你的那篇论文。”
“然后给我打了个电话。”
“他认输了。”
皮埃尔看着传真件上的签名。
“他给科大发了邀请,马普所的终身客座教授席位,永远为你留着。”
“不需要审批,不需要答辩。”
“随时可以去。”
陈拙的视线在那几行德文上停留了两秒。
依然没有说话。
皮埃尔的手指再次翻动。
这一次,他抽出了一份单独的邀请函。
纸张的质地比普通的传真纸要硬一些。
上面印着剑桥大学的校徽。
皮埃尔把这份邀请函单独放在陈拙的面前。
“剑桥大学,牛顿数学科学研究所。”
皮埃尔的声音稍微低了一些。
“迈克尔爵士。”
“在这群人里,他最心急。”
皮埃尔指着邀请函上的日期。
“他不想等到九月份你来普林斯顿报到。”
“他发这份邀请函的意思,是想让你在登上飞往纽约的航班之前,先飞一趟英国。”
皮埃尔看着陈拙的眼睛。
“以剑桥和牛顿研究所的双重名义,邀请你去开一场公开讲座。”
“专门讲讲你在引言里写的那套离散网格。”
皮埃尔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条件是,只要你走上剑桥的讲台。”
“剑桥大学破例授予你名誉博士学位,给你一间不设考核指标的独立研究室。”
皮埃尔的手停了下来。
他把所有的传真件和邀请函都摊开在桌面上。
麻省理工,马普所,剑桥大学。
这三个名字,代表着全球学术界除了普林斯顿之外,另外三座无法逾越的高山。
现在,这三座高山,把他们能拿出来的最顶级的资源、头衔和金钱,全部摆在了一个十四岁的少年面前。
皮埃尔靠在椅背上。
他端起茶杯,却没有喝。
“我当时收到这些东西的时候。”
皮埃尔看着陈拙,语气里带着一点调侃。
“西里尔,就是高等研究院的负责人。”
“他在办公室里气得直摔杯子。”
“他怕你被那一百万美金,或者是剑桥的名誉博士头衔给拐跑了。”
皮埃尔把茶杯放下,发出一声轻响。
“如果你在科大整理行李的时候。”
皮埃尔像一个普通的祖父一样,随口问了一句。
“他们带着这些条件,直接在国内截住你。”
皮埃尔看着陈拙的眼睛。
“你会怎么选?”
这个问题问得很直接。
书房里只有他们两个人,没有外人的眼光,不需要任何冠冕堂皇的外交辞令。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照在那些铺满桌面的传真件上。
陈拙的视线从那些纸上慢慢收回来。
他伸出手,拿起桌上的那杯水。
喝了一口,放下水杯。
陈拙抬起头,看着坐在对面的皮埃尔。
他的嘴角慢慢扬起一个温润的弧度。
陈拙没有去看桌上的那些诱惑。
“教授。”
陈拙开口了,声音平缓,带着一股让人踏实的力量。
“我可是被您亲自点名,喊过来的。”
陈拙看着皮埃尔那双有些浑浊的眼睛。
“既然早就答应了做您的学生。”
陈拙笑了笑。
“我总不能,半路反悔吧。”
这句话说得轻描淡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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