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手里只有一张复印纸。
复印件在桌上依次传递。
上面是三行简短的公式。
传到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手里时,他看了一眼,眉头就皱了起来。
“老刘,这公式是谁推的?”
中年男人抬起头。
“我手底下的一个学生。”刘教授说。
男人把纸推回桌子中间。
“你们在处理钛铝合金的时候,完全忽略了微观的位错滑移系,温度梯度的影响也被你们直接当成了常数,在非平衡态下,这种一刀切的近似,在理论上根本站不住脚。”
周围几个专家也跟着点头。
材料学是一门严谨到骨子里的学科。
刘教授没反驳,只是端起面前的保温杯喝了口水。
“不管理论上好不好看,它在我们的实验室里跑了一百二十组数据,预测的应力跌落点,分毫不差。”刘教授说。
“实验室的理想环境不能代表实战。”
另一个专家插话。
长桌尽头的院士一直没说话。
他看着面前那张复印纸。
三行孤零零的公式。
“小张。”
院士突然开口,叫了一声站在旁边的技术员。
“在。”
“去机房,把三年前红鹰发动机试车失败的那份保密档案调出来。”
会议室里突然安静了一下。
那是国内某新型发动机研发史上的一次惨痛教训。
高转速下,涡轮叶片毫无预兆地断裂,整个试车台报废。
技术员快步跑了出去。
几分钟后,技术员拿着一个加密的U盘跑回来,插在会议室的电脑上。
屏幕上跳出一长串复杂的原始数据。
“把当时的最高温度,转速产生的离心应变率,代入这个公式。”
院士指了指桌上的那张纸。
技术员在键盘上敲打。
会议室里只有键盘的敲击声。
“跑一下预测的临界点。”院士说。
屏幕上的进度条闪了一下。
一个数字跳了出来。
894.25兆帕。
随后,技术员调出当年事故发生时的真实传感器记录。
在叶片彻底崩碎前的0.12秒。
真实记录的应力曲线出现了一个微小的下塌。
跌落时的峰值读数是:894.25兆帕。
小数点后两位,完全重合。
一片安静。
没有人在会议室里惊呼。
那个刚才还在质疑公式有点粗糙的中年男人,盯着屏幕上的数字,半张着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院士靠在椅背上沉默了一会。
“不用争了。”
院士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微观机制算不清楚,就先不要去算,能提前0.1秒预测疲劳断裂,这在工程上,就是救命的东西。”
他看向刘教授。
“老刘,这东西很重要。”
院士把手里的这张纸放在桌子上。
他没去看屏幕上那些令人头皮发麻的重合数字,视线一直停留在纸上的那三行算式上。
院士的声音不大,会议室里的人听得清清楚楚。
“这个唯象参数,摸到了金属疲劳断裂的通用底线,它不仅适用于我们现在的保密型号,换成别的合金,大概率也是通的。”
院士抬起头,目光扫过长桌两侧。
“得发出去,不仅要发,还要抢发。”
这话一出,会议室里的气氛变了。
刚才提出质疑的那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坐直了身子。
“发出去?”
中年男人眉头皱紧。
“王院士,这批钛铝合金的成分配比是总装压下来的绝密,咱们试车的极限温度,应力跌落的阈值,全是咱们的底牌。”
“把这套原始数据连同公式一起投给国外期刊,等于把咱们新型发动机的数据翻给别人看,按规定,这绝对不能见刊。”
中年男人的话很硬。
在座的其他几个人虽然没说话,但也跟着点了点头。
搞国防军工的,保密是刻在骨头里的红线。
院士没生气。
他端起面前的茶杯,吹了吹上面的浮茶,喝了一口水。
放下茶杯。
“保密纪律我懂。”
院士看着那个中年男人。
“但科学界,没有永远的秘密。”
院士伸出手指,在复印纸的边缘点了点。
“这层窗户纸,既然咱们徽州的一个本科生能靠一支笔捅破,你们觉得,大洋彼岸那些拿着大把经费的顶尖实验室,要多久能反应过来?”
会议室里没人接话。
“一年?还是两年?”
院士的语气很平缓,但透着一股重量。
“等他们独立摸索出这个唯象模型,抢先一步公开发表,这个断裂预测的标准,就会冠上外国人的名字。”
院士看着长桌两侧的专家。
“到时候,全世界的航空材料检测,都要拿他们的模型当准绳,咱们自己的军工企业搞研发,也得捏着鼻子去引用人家的文献,遵守人家定下的规则。”
“这把预测疲劳的技术,是我们的人先搞出来的。”
院士敲了敲桌子。
“咱们不仅要用它救命,还要展示出来给全世界看,把理论的首发权,死死攥在咱们自己手里。”
中年男人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原本紧皱的眉头松开了一些,但他还是看着那张纸。
“大局我明白,可涉密数据怎么办?”
“这道红线过不去,文章怎么写?”
“谁说我们要发涉密数据了?”
院士把那张纸推回到刘教授面前。
“我们要宣示主权的,是这个数学框架,公式是个空壳子,它认规律,不认材料。”
“剥离出来。”
院士回答得很干脆。
“这套唯象模型不涉密,老刘,你回徽州后,去买市面上最普通的商用TC4钛合金,用这套公式,重新跑一遍民用数据。”
院士的语气不容置疑。
刘教授合上笔记本。
“明白。”
会议室门开。
参会的人陆陆续续往外走。
刘教授收拾好桌上的文件,走出会议室。
走廊里有人叫住了他。
“老刘,晚上有安排没?”
刘教授回过头。
是京城某顶尖材料研究所的副所长,姓陈。
刚才在会上,他一直坐在刘教授对面。
“晚上所里有个便饭,吃完我得赶晚上的火车回徽州,得抓紧回去弄换壳的数据。”刘教授说。
“去我那喝杯茶,不耽误你赶火车。”
陈副所长走过来,拍了拍刘教授的胳膊。
刘教授跟着他,走到走廊尽头的一间小会客室。
门关上。
陈副所长给刘教授倒了一杯热茶。
“老刘,会上那三行公式,真是你学生推的?”
陈副所长在对面的沙发上坐下。
“是,一个大三的孩子。”
刘教授吹了吹茶杯里的热气。
陈副所长笑了笑。
“后生可畏啊。”
他顿了一下。
“老刘,院士刚才说了,要抢时间发刊,你们科大那边,从买材料到重新搭建实验环境,再跑出符合顶刊标准的数据,最快也得个把月吧?”
“差不多。”
“太慢了。”
陈副所长摇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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