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行一行地看,把里面没用的东西划掉,打个红叉,不需要动脑子,纯粹的体力劳动,机械重复。”
电话那头,张强沉默了。
以他一个初三学生的认知水平,他那颗被应试教育塞满的大脑,开始疯狂运转,试图理解陈拙这段话的含义。
拿笔。
对着纸。
打红叉。
纯体力劳动。
机械重复。
几个关键词在张强脑子里一组合,一个画面瞬间成型。
“卧槽。”
张强压低声音,语气里充满了震惊和同情。
“陈拙,你们学校......也流行罚抄啊?还是说......”
张强倒吸了一口凉气。
“你是不是被你们老师抓去当壮丁了?给那些低年级的学生批改作业?还是改卷子?”
陈拙愣了一下。
批改作业?
他看了一眼桌子上那几张写着一堆变量的废稿。
从某种角度来说,把没用的变量剔除,确实和批改作业找错题有点像。
陈拙没有解释。
有时候,错位理解比费力解释要轻松得多。
“差不多吧。”
陈拙含糊地应了一声。
这声回应,彻底坐实了张强心里的猜测。
“我就知道!”
张强在电话那头的语气瞬间变了。
刚才那点因为红烧肉和晒太阳引起的不平衡,瞬间烟消云散。
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同情。
“天下乌鸦一般黑!什么全国最高学府,什么天才班,去了还不是给人家老师当免费劳动力!天天像个流水线工人一样拿红笔打叉,这日子过得还不如我呢!”
张强叹了口气,一副过来人的口吻。
“拙哥,你受苦了,资本家就是这么压榨劳动人民的,你脾气好,他们肯定紧着你一个人使唤。”
陈拙拿着水杯,听着张强在那头脑补出的被无良导师疯狂压榨的凄惨故事,没忍住,嘴角又抽动了两下。
“没事,我习惯了。”
陈拙顺着他的话往下说。
“你别死扛着啊,改卷子改多了手腕疼,记得多甩甩手。”
张强语重心长地叮嘱。
“行了,看你这么惨,我也就平衡了,等我考完试,我让我妈去买只烧鸡,用油纸包好,给你邮过去补补身体。”
“好,我记住了,少加点盐。”陈拙说。
“要求还挺多。”
张强在那头嘀咕了一句。
突然。
电话背景里传来了轰隆的一声。
像是有人用脚踹开了门。
紧接着,一个粗犷的带着浓重方言口音的嗓门在走廊里炸响。
“中午不睡觉都在走廊里乱窜什么!要造反啊!”
这声音陈拙太熟悉了。
老赵。
那头张强显然也被吓了一跳。
手机里传来一阵慌乱的动静,像是张强赶紧把手机藏进了衣服里。
声音变得闷闷的。
“卧槽,老赵乱逛了!他朝厕所这边来了!”
张强的声音又急又慌。
“不跟你扯了!我得赶紧溜回去!我下午还有一篇英语阅读没背呢!挂了挂了挂了!”
电话被极其仓促地挂断,听筒里只剩下一长串的忙音。
陈拙把手机拿开。
把手机随手放在旁边的窗台上。
然后重新靠回椅背,拿起水杯喝了一口水。
阳台外的阳光慢慢偏移,光线从他的肚子上爬到了胸口。
楼下偶尔有几个男生路过,大声讨论着晚上去哪个网吧打游戏。
陈拙闭上眼睛。
听着风吹过樟树树叶的沙沙声。
微风吹过。
215宿舍里,只有墙上的挂钟在发出轻微的声音。
滴答。
滴答。
第236章 完成
五月中旬的下午。
老图书馆三楼。
阳光穿过窗户打在桌子上。
陈拙坐在桌前。
面前堆着一厚沓纸,背面全是用过的废纸,正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推导公式。
他手里握着一支笔,最上面的一张草稿纸,中央画着一个复杂的连续几何曲面。
在曲面的左下角,有一个无法用常规代数循环覆盖的区域。
陈拙在那个区域旁边,写下了一行代表拓扑挠的同调群公式。
在这行公式的末尾,他画上了一个问号。
在整霍奇猜想的推导中,连续与离散存在天然的冲突。
连续的复空间会抹平部分拓扑挠,而这恰恰是阻碍代数循环成立的核心障碍。
陈拙看着那个问号。
笔尖落在纸面上。
他没有继续顺着连续曲面的同调类往下写。
手腕平移。
他在那个带有奇异点的曲面上方,画下了一道红线。
接着是第二道,第三道。
横纵交错。
他在纸上构建了一个离散网格。
红色的线条在白纸上切割,网格的节点一一对应,强行覆盖住了下方那个原本无法被代数表示的区域。
这层离散网格,避开了连续映射的失效区。
它将复空间的积分问题,转化成了离散格点上的求和。
节点开始闭合。
陈拙握着笔,把网格的最后一条边缘,连接到了起始的基点上。
一个完美的闭环。
他把笔尖移到草稿纸的最下方空白处。
写下了一个周群映射的符号。
接着,画下了一个等号。
等号左边是连续空间的复积分公式,等号右边是离散代数循环的有限求和。
这套离散代数机制,打通了周群与上同调之间被堵死的那条路。
写完等号右边的最后一个字母。
笔在纸上拉出了一道干涩的印子。
笔画边缘颜色变浅,中间留白。
墨水彻底耗尽了。
陈拙停下手。
他看着纸面底部的那个等式。
连续几个月的推导,在这一刻形成了彻底的闭环。
在这个等式成立的这一秒。
过去三十年里,国际代数几何界试图用连续微分几何来解决整霍奇猜想的主流路线,被彻底宣告了死路。
在这张草稿纸上,连续与离散的天然壁垒被强行打破。
那些曾经让无数顶尖数学家束手无策,隐藏在连续空间里的拓扑挠,被这张离散网格精准地剥离了出来。
它不再是一个虚无缥缈的几何幽灵,而变成了可以被代数循环确切计算的实体。
这不仅仅是解开了一个子问题。
这是一套全新的数学底层逻辑。
从今天起,全世界研究这个领域的学者,如果还想继续往下走,就必须停下脚步。
放弃他们研究了半辈子的连续映射。
从头开始,适应这套建立在离散格点上的全新代数机制。
陈拙看着纸面。
他放下手里的笔。
从旁边的笔袋里,抽出一支新的笔。
拔下笔帽。
他在那个完美的等式下方,也是整张草稿纸最后的一点空白处,写下了一句注记。
字迹工整,平和。
“由此可知,基于连续映射的传统逼近方法在此存在结构性冗余,已无继续探讨之必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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