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建国坐在马桶盖上,又坐了很久。
卫生间外面传来厂长更大声的呼喊。
“建国!开门啊!我看见卫生间的灯亮着呢!”
陈建国没理他。
他低下头,看着那叠被他拿进来的报纸。
最底下一份报纸的夹缝里,有一行不起眼的小字。
那是一篇关于青少年心理健康的科普文章,作者建议家长不要给孩子太大的压力。
陈建国把那行字撕了下来,叠得整整齐齐,塞进了衬衫的口袋里。
他推开卫生间的门。
迎面是刘秀英焦虑的脸,还有防盗门外那潮水般涌来的,属于自家儿子的喧嚣与荣光。
陈建国挺直了后背。
他是技术员,他知道,不管外面的公差带偏到哪儿去,只要那个基准点还在,这台机器就乱不了。
“刘秀英,去开门。”
陈建国走到玄关,把那叠报纸扔进垃圾桶里。
“让厂长进来吧,顺便告诉那个卖药的,我儿子不喝鱼油,他只喝科大食堂一块五一袋的豆浆。”
那一刻,泽阳的阳光穿过陈旧的走廊,照在这个普通的家属院里。
外面是为国争光的宏大叙事。
里面是柴米油盐的凡尘生活。
陈建国知道,他那个只有十三岁的儿子,正在自己的领域为国争光。
这种感觉,简直比喝三瓶茅台还要爽啊。
第218章 问题
早上七点半。
宿舍楼底下的吵闹声,比平时早了好多。
平时这个时候,楼下大多是自行车骑行的声音,或者是学生们起床收拾洗漱的声音,偶尔有个人站在楼下扯着嗓子喊二楼的谁帮忙扔个饭盒下来。
今天不一样。
窗外隐隐约约传来保安手持喇叭的喊话声,在清晨的空气里来回打转。
“非本楼栋的学生,不要在这边围着!那个拿相机的,退到花坛外边去!说你呢,别往前挤了!”
陈拙坐在书桌前,手里拿着一个杯子。
桌上铺着几张昨天没写完的草稿纸。
窗户没关严,留了一条缝,楼下的喧哗声顺着那条缝钻进来,在215宿舍里嗡嗡作响。
陈拙喝了一口水,没动,也没去拉窗帘。
他只是静静地听着。
过了一会儿,走廊里传来了一阵极轻的脚步声,那脚步声刻意压着声音,走到215门前,停住了。
陈拙放下杯子,站起身。
门外传来两声急促的轻叩,停顿了一秒,又敲了一下。
陈拙走到门边,伸手握住门把手,把门打开。
门刚开了一条一人宽的条缝,一个人影就侧着身子滑了进来。
是王大勇。
他那平时五大三粗的身板,此刻展现出了一种与体型完全不符的柔韧和速度。
他一进门,都没顾得上换气,反手一把就将门死死抵住,接着咔哒一声,把开关拧到了底。
做完这一切,王大勇才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
“好家伙。”
王大勇甩了甩额头上的汗,把手里拎着的几个塑料袋放在陈拙的书桌上。
“今天这顿早饭,吃得跟做贼一样。”
陈拙看着桌上的塑料袋。里面装着几个热气腾腾的肉包子,还有两杯豆浆,袋子上沾着一点水汽。
“被认出来了?”
陈拙拉过椅子坐下,顺手解开塑料袋上的结。
“那倒没有。”
王大勇走到自己的床铺边,一屁股坐下来,顺手抄起一本书给自己扇了扇风。
“但我刚出食堂,就被人盯上了。”
陈拙拿过一根吸管,捏住一头,对准豆浆,用力戳了进去。
“谁盯你?”
“我哪知道。”
王大勇撇了撇嘴。
“一个看着三十多岁的男的,背着个黑包,看着就不像咱学校的,他一路跟着我走到咱们楼底下,非拉着我问,认不认识一个叫陈拙的。”
陈拙咬了一口肉包子,面里面的肉汁有些烫,他咀嚼了几下,咽下去。
“你怎么说?”
“我能怎么说?”王大勇笑了。
“我说认识啊,这楼里谁不认识,然后他就往我手里塞名片,问我陈拙平时喜欢干什么,几点起床,爱吃几食堂的饭,甚至问我你上厕所习惯去哪一间的蹲位。”
陈拙停下吃包子的动作,看了王大勇一眼。
“你没告诉他吧。”
“我疯了我告诉他这个。”
王大勇靠在床头栏杆上。
“我指着旁边刚出来的楚戈,我说,那个就是陈拙的室友,你问他去,然后趁他去缠楚戈的时候,我从后门绕回来的。”
陈拙低下头,继续吃包子。
“啧啧。”
“这叫战术转移。”
王大勇自己也拿了个包子,几口就啃掉了一半。
“你不知道楼下现在什么情况,宿管大爷的桌子都搬到大门正中央了,保卫处调了三个人过来守着,查学生证比期末考试查作弊还严,估计过两天进学校都要看学生证了。”
陈拙喝了一口豆浆,咽下去。
“熬一熬吧。”
他的声音很平稳,听不出什么波动。
“等过阵子这股新鲜劲儿下去了,就好了。”
“过阵子?”
王大勇摇了摇头。
“你还没看今天的报纸吧?”
“没看,我连楼都没下。”
“隔壁宿舍刚才去买了一份,我瞟了一眼。”
王大勇咽下嘴里的食物,看着陈拙。
“上面说你是什么......东方的幽灵,还说那个拿了数学最高奖的外国老头,收你当了什么关门弟子,全天下的数学家现在都在因为你吵架。”
陈拙没说话。
他一口接一口地吃着手里的包子,包子皮有些厚,面发得不够好,嚼在嘴里有点粘牙。
“小拙。”
王大勇往前探了探身子,压低了声音。
“你给我交个底,你是不是真的弄出了什么能造原子弹的公式?”
陈拙把最后一口包子塞进嘴里,嚼了几下咽下去。
“没有。”
“那外面那些人疯了一样找你?”
陈拙抽出纸巾,擦了擦手指上的油渍。
“皮埃尔的脾气不好,但是又比较厉害,得罪的人比较多。”
陈拙把脏纸巾揉成一团,扔进脚边的垃圾桶。
“爱屋及乌,恨也一样,他的同行顺带连我也看不顺眼,很正常。”
王大勇半信半疑地看着他。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
王大勇盯着陈拙看了一会儿,陈拙脸上的表情很坦然,坦然到让人找不出一丝破绽。
“行吧。”
王大勇往后一靠,重新拿起包子。
“反正在这楼里,不管外面把你吹成什么样,你也就是个还得让我帮忙带早饭的小拙。”
陈拙笑了笑。
“明天的早饭钱我掏。”
“那必须的,我还得加个鸡蛋。”
宿舍里安静下来,只有两个人吃东西咀嚼的声音,以及窗外偶尔传来的保安喇叭声。
阳光慢慢往上爬,照亮了书桌的一角。
陈拙喝完最后一口豆浆,把空掉的塑料杯扔进垃圾桶,他抽出一张干净的纸巾,把桌面上不小心滴出来的一点豆浆擦干净。
然后,他拉近了椅子。
桌上铺着那叠草稿纸,最上面的一页,画着几条平滑的曲线。
页眉的最上方,写着他前几天推导的半行公式。
这是代数几何里绕不开的基础表达式。
那个带有下标的符号,代表着有理数系,也代表着目前整个西方数学界正在攻克的目标。
基于有理数域的霍奇猜想。
在有理数的包裹下,流形的曲线是连续的,这是一个相对平滑,舒适的安全区。
王大勇吃完早饭,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走到自己的柜子前找衣服。
“我等会儿去一趟实验室。”
王大勇一边翻衣服一边说。
“刘教授那边有个实验,我得去盯一会儿,中午给你带饭?”
“不用了。”陈拙说。
“我等会儿自己泡面。”
“行,反正我看你这门上贴的条子,也没人敢敲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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