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早了,不一定就走得快。”
“再说了,张强明年中考。”
“我这阵子刚给他理顺了物理的思路,我现在走了,他估计又得考砸。”
李建明觉得不可思议。
普林斯顿的邀请。
数学泰斗的衣钵。
在这个孩子眼里。
竟然真的就和辅导发小做物理题放在了同一个天平上。
“而且,我留在科大,也不只是为了张强。”
陈拙继续说。
李建明看着他。
“这一年,我还能再听听您的课。”
陈拙微笑着说。
李建明拿着纸袋的手,抖了一下。
他看着少年。
眼神清澈,没有一丝世故,也没有天才常有的凌人傲气。
李建明突然觉得鼻子有点发酸。
他在办公室里争了那么久。
争那个一年的期限。
他怕陈拙怪他多事。
怕陈拙觉得他挡了路。
但现在。
陈拙只用一句话。
就把他所有的顾虑都抚平了。
“行了,别在这儿给我灌迷魂汤了。”
李建明掩饰般地清了清嗓子。
把纸袋换到另一只手上。
“刚才周校长答应了。”
“这一年,免了你所有的常规考试。”
“你可以自由支配时间。”
“那挺好。”
陈拙点头。
“省得去考那些卷子了。”
“别高兴太早。”
李建明板起脸。
“书还得看。”
“皮埃尔给你的方向,你自己心里得有数,别光顾着给别人补课,把正事耽误了。”
“我知道。”
陈拙应声。
两人沿着马路慢慢走,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这红薯是在后门哪家买的?”
李建明低头咬了一口,随口问。
“老李头那家,今天他火候控制得不错。”
“有点甜了。”
“那我下次让他挑个不那么甜的。”
第211章 反应
剑桥大学,三一学院。
十一月的雾气很浓,顺着康河的河面一路爬上来,湿冷地贴在那些有着几百年历史的石墙缝隙里。
教职员休息室的木门被推开时,带进了一股子寒凉的潮气。
格雷教授把围巾摘下来,挂在门口的衣架上,他年纪大了,指关节因为常年的风湿有些变形,解开呢大衣扣子的动作显得迟缓而吃力。
“今天有我的信吗?”格雷问道。
正在壁炉旁翻着报纸的米勒抬头看了一眼,伸手指了指靠窗的那张圆木桌。
“在那儿,刚到的《数学年刊》,还有几封从波恩寄来的,看着像是学术会议的邀请函。”
格雷走过去,在靠窗的扶手椅上坐下。
木桌上堆着几本还没拆封的期刊,最上面那本是最新一期的《数学年刊》,2004年秋季刊。
格雷拿起桌上的裁纸刀,顺着封口的边缘划开。
他直接翻向了目录页。
视线在那些密密麻麻的、如同咒语般的标题中快速扫描,最后,停在了倒数第三行的位置。
《大型网络拓扑结构的离散映射与奇点收束》。
第一作者:C. Zhuo。
第二作者:W.Tao。
通讯作者:L. Jianming。
单位:华国科学技术大学。
格雷他翻到了正文的第一页。
然后,他整个人就像看到了什么不应该存在的东西一样。
休息室里很静,窗外的一只乌鸦落在了枯枝上,歪着头看向屋里。
格雷面前那杯刚倒出来的红茶冒着热气,袅袅娜娜地往上升,但他的手紧紧抓着数学年刊,一次也没去碰那个杯子。
他的目光死死地锁在那只有三行字的引言上。
那文字排版得很干净,却透着一股子令人遍体生寒的冷淡。
第一行:点出了连续性在无穷维网络中的必然崩塌。
第二行:陈述了离散拓扑空间中,局部混乱与全局守恒的哲学悖论。
第三行:给出了这篇论文的最终裁决——代数不变量对几何发散的绝对统治。
格雷的眼皮剧烈地跳了一下。
他太熟悉这种语气了。
这种不加掩饰的冷酷,这种视现有几何规则如无物的傲慢,这种甚至懒得给读者哪怕一点点过渡性背景的行文风格。
如出一辙。
他翻开了第二页。
那是密密麻麻的矩阵,每一个矩阵的切分点都选得极其刁钻。
那些切痕,像是一把精准得近乎残忍的手术刀,在那些原本被公认为无法逾越的网络坍塌奇点上横切过去。
没有温和的同态映射。
没有繁琐的拓扑公理引用。
只有这种暴力到近乎野蛮的逻辑切割。
格雷觉得自己的手有些发凉,连带着风湿痛的关节都开始隐隐作响。
他想起了1999年。
那时候他还在普林斯顿参加研讨会。
在那个满是橡木书架,连空气都凝固着智力压迫感的会议室里,一个头发花白的男人站在黑板前。
那个男人也拿着一把名为离散代数的斧头,把整个连续几何学派的基石几乎劈得粉碎。
那时候,那个男人叫皮埃尔。
“米勒。”
格雷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沙哑,像是喉咙里吞了一把干燥的沙子。
米勒没听清,继续翻着那份关于划船赛的报纸。
“怎么了?”
“去把1999年普林斯顿那份内部简报翻出来,第三卷,关于拓扑撕裂的那篇,立刻。”
格雷的声音在发抖。
米勒愣了一下,终于感觉到了气氛的不对劲,他放下报纸走过来,看向格雷手中的期刊。
“这......这是什么?”
米勒看着那一页页像铁丝网一样密布的公式,眉头也皱了起来。
“李建明?那是谁?这个C. Zhuo又是谁?””
“这是那把斧头。”
格雷指着那一行关于无穷维映射的推导。
“你看这里,米勒,这种不讲理的截断,这种完全不考虑几何连续性的暴力逻辑......这世上除了皮埃尔,没人敢这么下刀。”
“可皮埃尔已经封笔很多年了。”
米勒弯下腰,盯着那个名字。
“他最后那篇关于映射的论文,全世界没几个人能读通,他在结尾用法文写着,如果后辈没有那种直觉,这套工具就是自毁的毒药。”
“但他现在的毒药被人喝下去了,而且对方还活得很好。”
格雷盯着C. Zhuo这个名字。
“这个一作是谁?李建明的学生?还是他在华国找的某个疯子?”
格雷猛地站起身。
他顾不上还没干透的围巾,快步走向休息室角落里的那台黑色电话。
他的动作有些急促,撞到了桌角,红茶晃了出来,形成了一滩深红色的水渍。
他拨出了一个电话。
电话那头响了很久,电流的沙沙声在听筒里回荡,直到被接通。
“杜兰德吗?是我,格雷。”
格雷盯着窗外浓重的雾气,远处康桥的身影模糊得像是一个幽灵。
“你拿到这一期的《年刊》了吗?看了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足足五秒。
杜兰德的声音从巴黎传来,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惊恐。
“我正看着,格雷,我的咖啡刚才洒在裤子上了,但我现在没心思去擦它。”
杜兰德所在的巴黎高等师范学院,此刻正是午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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