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智商逐年递增 第30章

  他手里拿着把蒲扇,有一搭没一搭的摇着。

  那蒲扇的边都散了,用几根红色的塑料绳绑着,随着摇动发出轻微的呼呼声。

  他的面前,那张久经风霜的办公桌上摊开着一本《无线电》的杂志,旁边是一个大号的搪瓷茶缸,里面的茶水已经泡成了深棕色,冒着袅袅的热气。

  老周眯着眼,神游天外的看着空气发呆。

  他在等。

  昨天把那份卷子给了那个叫陈拙的小子,虽然嘴上说是让他拿回去做做看,其实老周自己心里也没底。

  这次的卷子,是学校为了备战明年三月份的全国初中应用物理知识竞赛,专门搞的一次校内集训队摸底选拔。

  题目是他和组里几个老教师从往年的竞赛真题和模拟题里拼凑出来的,难度不低,专门用来筛一批尖子生。

  一个初一的学生,哪怕是一个跳级的九岁的初一的学生。

  没上过物理课,哪怕有天赋,全靠自学,面对这种考察全面的卷子,能做成什么样?

  是乱涂乱画?还是瞎猫碰上死耗子?

  老周把茶缸端起来,吹了吹浮在上面的茶叶沫子,慢慢喝了一口。

  就在这时候,办公室那扇有些变形的木门,被轻轻敲了敲。

  老周的眼皮都没抬,依旧保持着喝茶的姿势,轻飘飘的应了声。

  “进吧。”

  门被轻轻推开,只有合页发出的轻微的“吱呀”声。

  进来的是陈拙。

  依然是穿着独属于他的那套小号的校服,袖子挽起了两道,一只手里拿着一张看起多少有些褶皱的卷子。

  额头上挂着一层细密的汗珠。

  外面的天太热了,从教室走到了这边,像是穿过了一个桑拿房。

  陈拙进了屋,反手把门轻轻带上。

  那一瞬间,外面的蝉鸣声被隔绝了一大半,屋里重新恢复了那种带着丝丝凉意的静谧。

  他没说话,也没四处张望,径直走到了老周的办公桌前。

  老周放下茶缸,撩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这么热的天,不午睡乱跑什么?”

  老周的声音沙哑,带着股中午特有的困倦和慵懒。

  陈拙站在桌边,把手里的卷子放到了老周的桌子上。

  “交卷。”

  被折了几次,中间鼓鼓囊囊,边缘卷曲,看起来就像是一个没包好的煎饼果子,或者是一团准备扔进垃圾桶的草稿纸。

  陈拙也没打算把它弄平。

  就这么随意的,把这张不怎么好看的卷子,放在了老周的那张桌子上。

  “做完了。”

  陈拙说。

  老周的目光落在那张卷子上。

  他没动。

  也没像一些年轻的老师一样,皱着眉头批评什么“卷面不整洁”,“态度不端正”。

  他只是慢吞吞的拿起蒲扇,又摇了两下,驱赶着周围并没有多少的热气。

  老周放下蒲扇,伸出手拿过来了那份卷子。

  入手有点沉。

  卷子里夹着什么。

  老周将卷子里面的东西抽了出来。

  一张写的密密麻麻的纸。

  密密麻麻的推导公式,坐标系,矢量,函数......

  办公室里一片沉寂。

  连墙角的那只挂钟的咔哒声似乎都消失了。

  老周盯着那张地图,看了足足有一分钟。

  他没有震惊的跳起来。

  也没有拍案叫绝。

  甚至连脸上的表情都没有太大的变化。

  他只是慢慢的伸出了手,从那个放在桌子上的红塔山烟盒里,摸出了一根烟,叼在了嘴上。

  但他没有点火。

  他就这么叼着烟,隔着那层薄薄的烟纸,咬了咬滤嘴。

  “你知道这是啥吗?”

  老周终于开口,指了指那张写满了的白纸,又指了指旁边那张有些皱巴的卷子。

  陈拙看着他,表情平静。

  “解题过程。”

  “屁。”

  老周骂了一句。

  声音不大,语气里也没火气,反倒带着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

  “这叫饱和攻击。”

  老周把烟拿下来,在桌子上磕了磕,把烟丝磕实。

  “杀鸡用牛刀,打蚊子用高射炮。”

  “为了填个空,你把微积分都要搬出来了?”

  老周摇了摇头,那张满是皱纹的脸上,慢慢浮现出了一丝笑意。

  这是这一中午,甚至这一周以来,他脸上露出的第一个真心实意的笑容。

  “这道题,我们出题的时候,本意是让你把地面当成简单的粗糙面,空气阻力那是绝对忽略不计的。我们要的是一个理想模型下的标准答案。”

  “你倒好。”

  老周指着那个锯齿状的地面,又指了指那个空气阻力公式。

  “你把地面的分子间作用力都快算进去了,你这是要把出题人的桌子都给掀了啊。”

  陈拙推了推眼镜,语气依然平淡:

  “如果不算这些,那个答案就是凑出来的。”

  “凑出来的?”

  老周挑了挑眉毛,“试卷上要的可就是这个数。”

  “我知道。”

  陈拙抓了抓头发。

  “但那个模型如果不加空气阻力,最后的速度曲线是一条直线,就只是一条直线,看着很别扭。”

  “看着别扭?”

  老周愣了一下。

  “嗯。”

  陈拙老老实实地回答。

  “既然公式都列到那一步了,只要加个阻力系数k,积分一下,那个曲线就平滑了,逻辑也就闭环了。

  反正也就是多两行字的事儿,我就顺手写上了。”

  老周盯着陈拙看了几秒。

  就因为看着别扭。

  就因为顺手。

  “行,看着别扭。”

  老周乐了。

  他把手里的烟放下,重新拿起了那张纸。

  这一次,他的动作不仅仅是慢,甚至带上了一丝小心翼翼。

  那双粗糙的大手在纸张边缘摩挲着,眼神变得异常深邃。

  他所在的这所市一中,名头听着响亮,那是关起门来在市里称大王。

  真要拉到省里去比,跟省城那几所巨无霸比起来,也就是个中游水平。

  这么多年了,他在物理组干了一辈子,头发都熬白了。

  每年送去参加竞赛的学生一茬接一茬,最好的成绩也就是个省二等奖。

  省一?

  那是省城那几所重点的自留地。

  国奖?

  那更是想都不敢想的奢望,是天上的月亮。

  老周原本以为,自己这辈子也就这样了。

  守着这间破实验室,带带普通的学生,修修破烂,等到退休拉倒。

  这次摸底选拔,他也只是例行公事,想着矮子里拔将军,凑合组个队去省里当当分母。

  但现在,他看着手里这张纸。

  看着那个关于空气阻力的积分公式,看着那个为了“让曲线平滑”而随手写下的修正项。

  老周的心脏,在那件满是油渍的旧夹克下,突然狠狠地跳了两下。

  这哪里是初一的学生。

  这分明是一把还没开刃的绝世宝剑,就这么哐当一声,砸在了他这个打铁匠的门口。

  “陈拙。”

  老周突然开口,声音沉了几分,没了之前的慵懒。

  “你知道咱们学校,以前竞赛最好的成绩是多少吗?”

  陈拙摇了摇头。

  “省二。”

  老周伸出两根手指,有些自嘲地晃了晃。

  “而且是五年前的事了。那次还是运气好,碰上了几道偏题,那学生刚好做过。”

  “咱们市一中,在省里那帮搞竞赛的眼里,就是个乡下土财主,人家吃肉,咱们连汤都喝不上热乎的。”

  说到这儿,老周顿了一下。

  他的目光死死地锁住陈拙,那双浑浊的老花镜后面,仿佛有什么东西被点燃了。

  那是一团压抑了许久、原本已经快要熄灭的火苗。

  “但这次不一样。”

  老周的手指在那张纸上重重地敲了一下,发出“笃”的一声脆响。

  “有了这张纸,有了你这脑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