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扇的轰鸣声依旧。
但这一次,没有人再盯着那条卡死的进度条。
一边是纯数在白板上的疯狂攀登,一边是工程代码在屏幕上的实时重构。
九天倒计时,开始了。
第190章 截断
地下二层实验室里,时间失去了原本的刻度。
分辨白天还是黑夜的唯一方式,是看张渊去水房洗脸的频率。
粉笔敲击白板的声音,成了这个密闭空间里最单调也最稳定的节拍器。
陈拙站在白板前,右手握着一截白色的粉笔,左手拿着那个本子。
他写得并不快,每写完一行复杂的代数群映射公式,他就会停下来,看一眼本子上的草稿,在脑子里过一遍逻辑,然后再继续往白板上搬。
在他身后,键盘的敲击声像雨点一样绵密。
林芳坐在电脑前,眼睛死死盯着白板,陈拙每写完一个完整的代数式,她就在脑子里迅速将其拆解,然后通过电脑,转译成一行行底层的C语言代码。
遇到逻辑跳跃太大的地方,张渊就会拉着椅子滑过去,和林芳一起低声讨论几句,敲定转译的格式。
陈拙在前面造砖,他们俩在后面砌墙。
第一天,进度推得很顺利。
常规的几何曲面被成功映射成了简单的多项式系数,林芳看着监控后台平稳的内存占用率,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第二天,第三天。
随着车头几何形状越来越复杂,代数转换的难度开始成倍增加。
陈拙站在白板前的时间越来越长。
有时候,为了推导一个平滑过渡的边界约束条件,他会站在那里半个小时一动不动,只留下一个背影给张渊和林芳。
张渊开始大把大把地掉头发,他每次伸手抓头,总能带下几根,他把那些头发扫到桌角,看着它们发呆。
实验室里的空气越来越差,烟灰缸里堆满了揉碎的纸团,为了提神,张渊买了两大罐速溶咖啡,直接拿凉水冲着喝。
到了第六天的凌晨。
节奏突然断了。
陈拙手里的粉笔停在半空,悬在一个尚未闭合的括号前。
白板上,关于列车尾部复杂流体涡流的代数映射,推导到这里,卡住了。
陈拙皱了皱眉。
他退后半步,看了一眼整个公式的走向,然后拿起黑板擦,把刚刚写下的那两行擦掉。
重新换了个思路,写下几个新的符号。
不到两分钟,他又停下了。
陈拙叹了口气,再次拿起黑板擦。
坐在电脑前的张渊察觉到了不对劲,键盘声早就停了,林芳也有些不安地活动着僵硬的手腕。
“怎么了?”
张渊站起身,走到陈拙身边,看着白板上那块被反复擦拭,已经有些发灰的区域。
陈拙转过头,把粉笔扔进槽里,拍了拍手。
“师兄,这里走不通了。”
陈拙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但依然平静。
张渊心里猛地一沉,像是有一块石头砸了下去。
“什么叫走不通了?”张渊盯着白板,“不是一直推得好好的吗?内存也没溢出啊。”
陈拙指着刚才卡住的地方。
“前面的车身流线型都很规则,代数簇的映射是平滑的,但到了车尾,流体分离会产生极其复杂的脱落涡,如果要把这个拓扑结构完美映射到代数空间,这里缺一个严格的边界同调证明。”
陈拙看着张渊。
“在数学上,这是一个没有填补的奇点,我的逻辑链在这里断了。”
实验室里死一样的安静。
只有服务器风扇的嗡嗡声在响。
“断了......”
张渊喃喃地重复了一句,两眼发直。
他转身看了一眼桌上的日历,今天已经是第六天,距离中科院超算中心的机时切入,满打满算只剩下不到三天了。
如果底层算法卡在这里,那他们之前所有的努力全成了泡影。
张渊突然觉得有点喘不上气来。
他伸手用力抓着自己的头发,他在原地转了两圈,一脚踢在旁边的废纸篓上。
纸团滚了一地。
“陈拙,你再想想啊。”
张渊的声音有些发抖,眼睛红得吓人。
“你脑子好使,你再想想,我们没时间去翻文献了,九天,哪怕你现编一个证明出来也行啊!”
林芳坐在椅子上,低下了头。
她知道,让一个搞数学的人现编一个理论,这本身就是一句疯话。
陈拙没有被张渊的焦躁情绪感染。
他安静地看着张渊在实验室里困兽一样地转圈,等他踢完了纸篓,发泄完了那一阵情绪。
“师兄,拔头发是算不出方程的。”
陈拙语气温和,甚至带了一点平时那种不咸不淡的调侃。
张渊停下脚步,愣愣地看着陈拙。
“你如果在数院,遇到这种卡死的奇点,李建明教授会让你干什么?”
张渊有些无力地问。
“先探讨,没有结果的话他会让我把这块白板锁起来。”
陈拙转过身,看着那些公式。
“然后去图书馆看半年的书,或者找人。”
张渊惨笑了一声,跌坐在椅子上。
“半年......方院长在京城连三天都等不了了。”
陈拙走到白板前,重新拿起那半截粉笔。
“那是数院的做法。”陈拙说。
他转过头,看着颓废的坐在那里的张渊和林芳,微微扬了扬下巴。
“可这里是物理院。”
陈拙手里的粉笔落在白板上。
他没有再去试图写那个虚无缥缈的严密证明,他直接在那个断开的逻辑链上,画了一道斜杠。
然后,他在旁边加了一个带有一阶截断的近似多项式。
“师兄,我问你。”
陈拙一边写,一边头也不回地问。
“你们需要绝对的宇宙真理吗?”
张渊愣住了。
“在你们眼里,圆周率是3.14159,还是后推一万位的无理数,对造一辆列车来说,有区别吗?”
陈拙停下笔。
他转过身,指着白板上新加上的那一行公式。
“既然这里推不出完美的代数映射,那我就强行给它加一个惩罚项,我把它截断。”
陈拙看着张渊,眼神里透着一种务实。
“在数学上,这块补丁很不讲道理,如果拿着它去发论文,盲审专家会觉得我疯了。”
陈拙顿了顿。
“但在物理意义上,它产生的计算误差,在小数点后六位。”
陈拙拿着粉笔,轻轻敲了敲白板。
“十万分之一的误差,影响你们去测那阵风的阻力吗?”
张渊坐在椅子上,呆呆地看着陈拙,又看了看白板上那行强行缝合的公式。
身为工科生的常识在脑子里迅速回笼。
是啊。
工程从来就不是一门追求绝对完美的科学,工程是一门关于妥协的艺术。
只要误差在允许的公差范围内,哪怕这套理论再不严谨,它也是管用的工具。
张渊的眼睛慢慢亮了起来。
他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大步走到电脑前。
“不影响。”
张渊的声音依然沙哑,但那种绝望和无力感已经一扫而空。
他拉开林芳,自己坐到了主键盘前。
“十万分之一的误差,放在两百多米长的列车上,连根头发丝的阻力都算不上,足够了。”
张渊双手放在键盘上,转头看着陈拙,眼底烧着火。
“敲代码,我们绕过去。”
陈拙看着张渊恢复了状态,微微点了一下头。
他转过身,继续把剩下的公式补完。
在接下来的三天里,实验室里的键盘声再也没有停过。
陈拙强行打上的那个补丁,虽然在逻辑上不够优美,但在代码层面,它完美地规避了内存溢出的风险。
不再需要切割四千万个网格。
所有的流体边界,全都被转化成了底层那一组组由多项式系数构成的大型方程组。
第九天。
晚上十一点四十分。
距离中科院超算中心的机时切入,还剩二十分钟。
实验室里的空气沉闷得像快要下雨的黄梅天。
张渊敲下最后一个分号。
他的手指悬在回车键上,迟迟没有按下去。
林芳站在他身后,双手死死攥着衣角,手心全是汗。
陈拙坐在旁边的折叠椅上,他面前那本子摊开着,上面记录着这九天来在白板上推导出的所有关键节点。
他拧上矿泉水瓶的盖子,放轻了呼吸。
“全写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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