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拙点点头。
“如果水从出水口出来,完全没经过任何水车或者阻挡,直接顺着一条没有阻力的大粗管子,流回了进水口.. . .”“那就流得太快了,水泵会烧掉,管子也会炸!”
张强脑子里立刻浮现出水管爆裂的画面。
“这就叫短路。”
陈拙收回手。
“懂了。”
张强拖长了声音,一拍大腿。
“红的就是刚烧开的热水,蓝的就是已经凉了的冷水呗?热水遇到冷水,就完成了循环,要是热水直接碰冷水,那就炸锅了!”陈拙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这个比喻粗糙得很,但在初中物理的范畴里,刚好能形成一个完整的逻辑闭环,足够张强应付考试了。“行,我自己悟去了。”
张强也不管陈拙有没有夸他,把翻倒的小板凳扶正,端着剩下的一块西瓜重新坐下。
他翻开下一页的练习题,兴致勃勃地拔开两支记号笔的笔盖。
“今天我要把这本练习册涂穿!谁来都不好使!”
陈拙没理会他的豪言壮语,转过头,重新看向电脑屏幕。
屏幕右下角的企鹅图标还在闪烁。
他点开聊天窗口。
群里的聊天已经偏了方向,从对教育理念的探讨,转到了对假期无聊生活的抱怨。
【追风少年】:世安呢?这几天都没见他冒泡,他不会是趁着暑假出国玩了吧?
【归去来兮】:他没出国,前天他给我打过电话。
【追风少年】:哦?他说啥了?
【归去来兮】:说家里给安排的各种活动,国内的国外的,每天的时间都快安排到分钟了,他说他现在格外想念和咱们一块在老王手底下的日子。【ZK】:听起来比我还惨。
【追风少年】:唉,大家都有事干,老周在辅导小学生,拙哥在带初中生打涂色游戏,和归在实验室看知了,苗世安在国内国外的跑,就我,天天在家被我妈嫌弃,什么事都不用干,但也什么事都干不了。
【追风少年】:拙哥,你什么时候回学校?
陈拙把手放在键盘上。
【C】:开学。
【归去来兮】:你什么时候来水木告诉我一声,我请你吃我们食堂的烤鸭,贼好吃。
【C】:好。
【追风少年】:靠,为什么不请我?和归你偏心!当初在金陵集训的时候,烤鸭可是我们一起吃的!【归去来兮】:你不是在家挨拖把戬吗,而且你来水木这边好像也没少吃吧?
【追风少年】-...和归你学坏了,你以前是个老实人的!
【】:下机了。
林一扔下这三个字,那个小白兔的头像瞬间变成了灰色,暗了下去。
仿佛她出现只是为了怼周凯一句,任务完成就立刻消失。
【追风少年】:大姐还是这么酷,来无影去无踪,行吧,我也下了,我妈刚才在外面吼我,让我去倒垃圾了,再不去,估计拖把杆又要落在我身上了,拙哥拜拜,周凯,和归,京城见。
【ZK】:开学见,我去看看那个五分之二把题做完没。
【归去来兮】:京城见。
群里渐渐安静了下来,闪烁的头像一个个变成灰色。
陈拙没有立刻关闭窗口,他看着那些熟悉的1D,看着聊天记录里那些没心没肺的吐槽。
房间里很凉快,空调发出轻微的嗡嗡声,窗外,偶尔传来几声冗长而慵懒的蝉鸣,还有楼下小贩骑着自行车叫卖冰棍的喇叭声。背后,是张强用记号笔在纸上用力涂抹的声音。
“咚咚咚。”
房门突然被敲响了。
没等张强说话,门被推开了一道缝,张强妈妈系着一条碎花围裙探进半个身子。
她手里端着一个小托盘,上面放着两碗冒着凉气的绿豆汤,汤里还能看到几块品莹剔透的冰糖。“小拙啊,电脑学习学累了吧?阿姨熬了点绿豆汤,放冰箱里镇过的,快来喝点解解暑。”张强妈妈笑眯眯地走进来,把托盘放在电脑桌旁边的空地上。
她看了一眼坐在小板凳上埋头苦干的张强,眼里闪过一丝惊讶。
“强子,你今天怎么这么用功?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平时让你看一眼书,你跟要上刑场一样。”张强头都没擡,红笔在纸上画出一条笔直的线。
“妈你别吵我!我正杀得起劲呢!这题简直太简单了!”
张强妈妈有些不敢相信地凑过去看了一眼,看着那满页的红蓝线条,虽然她看不懂,但看着儿子那副认真到近乎狂热的表情,她脸上的笑容更灿烂了。“小拙,还是你有办法。”
张强妈妈转过头,看着陈拙,语气里满是感激。
“强子这孩子就是贪玩,老赵怎么管都没用,你这来了一趟,他跟换了个人似的。阿姨都不知道该怎么谢你了。”陈拙站起身,端起一碗绿豆汤。
“阿姨客气了,张强不笨,他只是没找到适合他的方法。”
陈拙语气温和,带着晚辈恰到好处的礼貌。
“他逻辑思维其实挺好的。”
“哎哟,你就别替他吹了,他不笨谁笨?”
张强妈妈笑得合不拢嘴。
“行了,你们喝汤,小拙,你喝完就玩电脑,别管他,中午就在阿姨家吃饭,阿姨给你做你最爱吃的红烧排骨。”“好,谢谢阿姨。”
张强妈妈叮嘱了几句,心满意足地带上门出去了。
陈拙喝了一口绿豆汤,绿豆熬得很起沙,冰糖的甜味刚好中和了绿豆的涩,一口下去,夏天的燥热散了一半。他重新在转椅上坐下,看了一眼电脑屏幕。
他移动鼠标,点在那个红色的叉上。
聊天窗口消失。
屏幕重新变回了那张拿着屠龙刀的《传奇》游戏壁纸。
他站起身,伸了个懒腰,骨头发出几声轻微的响。
“涂到哪了?”
他端着绿豆汤,走到张强身后。
“马上完事!最后一道压轴题!”
张强头也不回,手里红色的记号笔画出一条长长的线,在最后一个开关前停下,然后迅速换上蓝笔,从负极出发,完成最后的包抄。“搞定!”
张强把笔往桌上一扔,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拿起另一碗绿豆汤,仰起脖子,咕咚咕咚一口气灌了下去。“拙哥,你说神不神奇。”
张强擦了擦嘴上的绿豆沙,转过头看着陈拙。
“我以前觉得物理这东西,简直就不是人学的,现在觉得,也就那么回事。”
陈拙靠在旁边的门框上,看着张强那副大功告成,准备邀功的得意模样。
“做完了?”陈拙问。
“做完了!一本全干完了!”
张强用力拍了拍胸脯。
“那走吧。”
陈拙放下手里的空碗。
“去哪?”
张强愣了一下。
“你不是说你存了点零花钱吗。”
陈拙看着他,眼神清亮,温润里透着点散漫。
“市中心的那家街机厅,《拳皇97》,我用不知火舞,让你双手加一个八神。”
张强的眼睛瞬间亮了,像两个探照灯,刚才做题的疲惫一扫而空。
“卧槽!拙哥你认真的?你别后悔啊!我这段时间天天在梦里练连招!”
张强一把推开小板凳,动作麻利地拉开书桌最底下的抽屉,从一堆乱七八糟的旧书下面,翻出了一卷皱巴巴的零钱,全是一块五块的,一股脑揣进裤兜里。“走走走!今天我非要把你打得叫爸爸!”
张强迫不及待地往门口走。
“别让你妈听见。”
陈拙笑了笑,转身跟上。
张强赶紧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像个做贼的猴子一样,轻手轻脚地拉开房门,确认老妈在厨房里炒菜听不见后,两人一前一后溜出了家门。外面的太阳很大,明晃晃地刺眼,知了在道两旁的香樟树上叫得声嘶力竭,一阵接着一阵,不知疲倦。张强跑到小卖部冰柜前,买了两根老冰棍,递给陈拙一根。
两人撕开包装纸,咬着冰棍,顶着大太阳往市中心走。
那家街机厅在地下室,顺着阶走下去,光线变暗,门帘一掀开,里面的声音轰的一下砸进耳朵里。游戏机的电子音,拍打按键的劈啪声,摇杆疯狂转动的摩擦声,还有各种大呼小叫的国粹。张强熟门熟路地走到吧,把那一卷皱巴巴的零钱拍在面上。
“老板,换二十个币!”
拿到一把油乎乎的街机币,张强像个即将上战场的将军,领着陈拙穿过一排排机器,找到了一没人的《拳皇97》。投币,选人。
屏幕上光影闪烁。
陈拙单手放在摇杆上,食指和中指搭在按键上,姿势很随意,他选了不知火舞,剩下的两个位置随便选了两个不认识的角色。张强那边则是如临大敌,双手握着摇杆,选了他最拿手的八神庵、草蕹京和红丸。
“Ready? Go!”
屏幕上的倒计时开始。
张强的八神庵一个箭步冲上来,手里的摇杆被他搓得哢哢作响,按键拍得像是在砸桌子。
陈拙只是轻轻拨动了一下摇杆。
不知火舞一个灵活的后跳躲过攻击,紧接着一发花蝶扇飞出,精准地打断了张强的起手动作。“靠!”张强骂了一声,再次冲上来。
陈拙依旧只有一只手在操作,他的动作幅度很小,但每一次按键都踩在最精确的判定点上。防御,闪身,重拳,必杀。
没有多余的动作,没有花哨的连招,只有最纯粹的计算和反应,他像是把游戏里的每一帧画面都拆解成了离散的数据点,然后在脑子里找出了最短的应对路径。
不到三十秒。
屏幕上出现大大的K.0.。
张强的八神庵倒在地上。
“再来!”
张强不服气,重重地拍了一下投币键。
第二局,草蒲京上场。
结果没有悬念,二十秒后,草蒲京也被放倒。
“我就不信邪了!”
张强的红丸上场。
十分钟后,张强换来的二十个游戏币已经少了一大半。
他瘫在椅子上,看着屏幕上再次倒下的角色,生无可恋。
“不玩了不玩了,没意思。”
张强把剩下的几个币往陈拙手里一塞。
“你玩会别的吧,我歇会,拙哥你这脑子到底是怎么长的,怎么学习也厉害,拳皇也这么厉害。”陈拙把币装进兜里,从椅子上站起来。
“走吧,回去了。”
“这就回?”
张强看了看时间。
“阿姨不是说做了红烧排骨吗。”
陈拙往外走。
“对对对,排骨!”
张强立刻来了精神,跟着陈拙挤出了街机厅。
两人并排走在马路上。
路边的音像店里放着周杰伦的《七里香》,声音很大,混着夏天的蝉鸣声,飘得很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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