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只是想画画。
用电子束画画。
他的左手搭在X轴增益旋钮上,右手搭在信号发生器的频率调节钮上。
示波器的原理其实很简单:
电子束在屏幕上打出一个点。
X轴控制这个点左右跑,Y轴控制这个点上下跑。
如果不给任何信号,它就是一个不动的点。
如果给X轴一个扫描信号,它就是一条横线。
但如果给X轴和Y轴同时输入两个正弦波呢?
那就变成了李萨如图形。
一个非常有意思的电子涂鸦。
陈拙先把X轴的扫描频率锁定在50Hz,这是市电的频率,最稳定,最廉价的时间基准。
然后,它开始调节Y轴的信号发生器。
手指轻轻一捻。
屏幕上的绿点就像疯了一样开始在屏幕上疯狂跳动,旋转,拉出一条条缭乱的光轨。
视觉暂留效应的影响下,那些光轨在视网膜上交织成一团乱麻。
那是混沌。
是无序。
陈拙盯着那团乱麻,眼神专注。
他继续微调频率。
他在寻找那个共频点。
55Hz......60Hz......75Hz......
屏幕上的线条还在剧烈抖动,像是一个被困在笼子里的绿色幽灵,左冲右突。
突然。
当频率旋转到100Hz的瞬间。
那团疯狂的乱麻,在万分之一秒之间突然停住了。
所有的线条瞬间归位,在屏幕上凝聚成了一个完美的,闭合的“8”字形。
那是X轴和Y轴频率达到1:2的整数比时,才会出现的稳定图形。
“漂亮。”
陈拙在黑暗中低声赞叹着。
这比在草稿纸上画图爽一万倍。
在纸上画出来的线条是死的,是石墨粉末的堆积。
而在这里,这些线条是活的。
它们是无数个电子在真空中以几千公里的时速飞行的轨迹。
只要陈拙的手指哪怕颤抖一下,只要频率漂移哪怕0.1Hz,这个完美的“8”字就会立刻崩溃,重新变成一团乱麻。
这种在极度不稳定的混沌边缘强行维持一种脆弱的秩序的感觉,让陈拙沉醉其中。
这是掌控感。
这是上帝视角。
这给他带来一种征服欲的快乐。
他继续玩。
150Hz。
那个“8”字分裂了,变成了三个连环的圈,像是一个复杂的中国结。
75Hz。
图形变成了一个扭曲的皇冠。
陈拙的手指在旋钮上飞快地舞动,就像在弹奏一架看不见的钢琴。
屏幕上的绿光随着他的指尖变幻莫测。
时而如丝绸般柔顺,时而如闪电般尖锐,时而又绽放成一朵复杂的几何之花。
整个实验室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示波器变压器发出的轻微的“嗡嗡”声,那是50Hz电流的低吟。
在这幽暗的空间里,这个九岁的孩子,正沉浸在他独有的,不为人知的电子游戏当中。
他不需要红警,不需要CS。
这一束绿光,就是他现在的整个世界。
直到。
一股味道钻进了他的鼻子里。那是一股混合了劣质烟草,陈旧的茶渍,以及长时间不洗澡所发出的油腻味。
陈拙的手指猛地一停。
屏幕上的图形瞬间崩塌,重新变成了一团乱跳的绿色杂波。
“频率飘了。”
第17章 50Hz的圆
一道沙哑的声音在陈拙身后响起。
紧接着,是一声打火机清脆的咔嚓声。
一簇橘红色的火苗在黑暗中亮起,照亮了一张满是胡茬,眼袋深重,头发乱得像鸟窝一样的脸。
老周。
市一中物理教研组组长,周国平。
一个在学生眼里总是穿着不怎么合身的夹克衫,满身烟味,讲着讲着就会跑题到量子力学的怪老头。
老周叼着烟,深深吸了一口气,那点火星在幽黑的实验室里明暗闪烁。
他并没有因为抓到一个学生在实验室里乱搞而生气。
相反,他那双平时总是半眯着的眼睛,此刻正在饶有兴致地看着示波器的屏幕。
“J2459的信号发生器是模拟电路,受温度影响大。”
老周吐了一口烟圈,烟雾在绿色的荧光前缭绕,给那个幽灵般的波形增加了一层朦胧的滤镜。
“这种破机器很难锁住高次谐波,你能稳住那个三节点的李萨如图,哪怕只稳定了两秒钟,手感也不错了。”
陈拙转过身,从圆凳上下来。
“周老师。”
老周摆了摆手,夹着烟走到实验室台前。
他也没有开灯。
这两个人就像是两只习惯了黑暗的蝙蝠,在这间充满了电子味道的屋子里对峙。
“刚才那个'8'字,频率比是多少?”老周突然问。
“1:2”陈拙回答。
“那那个皇冠呢?”
“3:4”
老周挑了挑眉毛。
他借着示波器的光,低头看了看这个只到自己腰部的小个子。
这孩子他有印象。
太有印象了。
那个在入学考试卷子上画轮子受力分析图的狂人。
那个让他破格给了实验室备用钥匙的跳级生。
但他没想到,这孩子真的会来。
而且第一次来就玩这么野的东西。
普通的初中生进实验室,要么是想摸摸天平,要么是想看看显微镜。
只有真正的怪胎,才会躲在黑暗里玩什么破示波器。
“会调圆吗?”
老周突然伸手,在示波器的旋钮上狠狠拧了几下。
原本还算有点规律的波形瞬间被彻底打乱,变成了一条毫无美感的斜线。
“圆?”陈拙愣了一下。
“对,圆。”
老周指了指屏幕。
“李萨如图形,最简单,但也是最难调的,圆。”
“要画出一个正圆,两个通道的频率必须严格相等,1:1。而且......”
“相位差,正好是90°,也就是Π/2”
“多一点,是椭圆。少一点,也是椭圆。频率稍微不稳,那个圆就会转圈。”
“给我调个圆出来,调不出来,以后你就把钥匙还我吧。”
老周抽了一大口烟,安静的看着陈拙。
这是一个挑战。
或者是,这是老周作为物理组长,对这个“天才”的一次真正的资格审查。
会做题不算什么。
物理学,归根结底是实验的科学。
如果在真实的仪器面前都手抖,那充其量也就只是个纸上谈兵的赵括罢了。
陈拙看着老周那张在烟雾后若隐若现的脸。
他没有说话。
他转过身,重新坐在了那把圆凳上。
调圆。
在数学上,这只是一个方程:
x2+y2=r2。
但在模拟电路的世界里,这就非常的刺激了。
陈拙深吸了一口气。
他的手重新搭在旋钮上。
第一步,频率同步。
他把信号发生器的频率慢慢调回到50Hz。
屏幕上的光点开始画圈,但那不是圆,而是一团不断翻滚的椭圆,不断的左右倾倒。
这意味着频率没有完全锁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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