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脊上印着烫金的年份:1995。
她把书放在膝盖上,翻开硬皮封面。
扉页上,赫然印着黑色的铅字:Econometrica, November 1994.
女人的呼吸停滞了一下。
她快速往后翻,纸页在她的手指间翻飞,直接翻到了最后。
附录A。
附录B。
她的目光落在附录B的数据表上。
密密麻麻的数字矩阵。
那正是她手底下那帮研究生在电脑前死活找不到,她自己翻了两个小时也没找到的美股期权历史波动率原始数据。
找到了。
女人盯着那些数字看了一会儿。
“附录B,表四。”
苏微的声音再次从过道那边传过来。
女人抬起头。
“第三行,第二列。”
苏微隔着十几米的距离,看着蹲在地上的女人。
“那个常数项,当年的排版工人漏印了一个小数点。”
女人立刻低下头,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扫向表四,第三行,第二列。
那一格的数据印着:
0.45。
“根据上下文的波动率推导公式,那个位置的数值应该是万分之四十五。”
苏微平静地说。
“它少了一个小数点,应该是0.045,做数据清洗的时候,记得改过来,不然你的量化模型跑出来的结果会偏离至少三个百分点。”
女人盯着纸面上的那个0.45。
作为搞量化金融的人,她只需要在脑子里把这个常数代入布莱克-斯科尔斯期权定价模型过一遍,就能瞬间判断出苏微说的是对是错。
如果是0.45,那意味着市场波动率高得足以让整个华尔街破产。
只有0.045才符合94年三季度的真实市场情况。
女人慢慢合上了那本蓝色的硬皮书。
书页合拢时带起了一股微弱的气流,把封面上沉积的灰尘吹起了一些,灰尘在窗外透进来的冷光里缓慢地翻滚。
女人没有站起来。
她就蹲在那里,一只手按在书的封面上,转过头,重新看向过道里的苏微。
她看苏微的眼神,彻底变了。
如果说刚才她看苏微,看的是一个普通的图书管理员。
那现在,她看苏微的眼神,就像是一个饥饿了很久的淘金客,突然在一堆破铜烂铁里,看到了一块硕大的天然狗头金。
她站起身,拍了拍风衣下摆的灰尘,手里拿着那本套错皮的书,朝着苏微走了过来。
高跟鞋踩在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哒哒声。
她走到距离苏微不到一米的地方停下。
“我是商学院客座教授,沈兰。”
第161章 暴殄天物
“我是商学院客座教授,沈兰。”
女人看着苏微,第一次报出了自己的名字,语气不再是刚才那种焦躁和高高在上,而是带上了一种完全平等的审视。
苏微点了一下头,没有自我介绍。
沈兰看着眼前这个女孩。
单薄的衬衫,苍白的脸色,手里捧着一个有点掉漆的保温杯。
除了那双眼睛异常平静之外,没有任何特别的地方。
沈兰不相信这个世界上有过目不忘的魔法,她只相信逻辑和压测。
刚才那个装订错误的例子,也许只是一个巧合,也许这个女孩几天前恰好翻到过那本书,恰好看到了那个错误。
在华尔街,一个数据源如果不能通过连续的交叉压测,是绝对不能被接入核心模型的。
沈兰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她没有预警,直接开口。
“九六年日经225指数,三月份的隐含波动率异动分析报告。”
沈兰的语速极快,像是在发出一道检索指令。
苏微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Review of Financial Studies》(金融研究评论),一九九六年春季刊。”
苏微的声音没有因为沈兰的语速加快而产生任何波澜,依旧平稳、清晰。
“第两百一十四页,那是一篇综合报告,图表跨了三页,从两百一十四页到两百一十六页。”
沈兰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她没有去书架上验证,因为这组数据她上周刚刚在别的资料库里查过,她脑子里清楚地记得那篇报告的出处。
苏微说的连页码都分毫不差。
“九二年,Rubinstein。”
沈兰直接抛出第二个指令,甚至省略了具体的方向,只给了年份和人名。
苏微握着保温杯的手紧了紧。
但也仅仅只停顿了不到半秒钟。
“关于期权微笑(Volatility Smile)的早期定价模型探讨。”
苏微接上了沈兰省略的信息。
沈兰的呼吸停了一下。
“《Journal of Business》(商业杂志),一九九二年,夏季刊。”
苏微继续报出坐标。
“第四十五页。”
苏微停顿了一下,似乎在脑海里调取那一页的具体画面。
“第二段,第三行的那个衍生公式,下标印错了。”
苏微看着沈兰。
“原本应该是代表时间的变量t,印刷成了变量i,如果直接照抄公式,整个时间序列的推导会崩溃。”
沈兰死死地盯着苏微。
她没有再抛出第三个指令。
不需要了。
两次极度冷门,跨越不同年份、不同期刊,甚至包含了具体印刷错误的检索,已经彻底击穿了概率学上的巧合。
沈兰很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这不是记忆力好。
这是在大脑里,把这几万册乱七八糟,残缺不全的实体期刊,硬生生地建立起了一个多维度的倒排索引数据库。
不仅索引了书名和作者,甚至连书里的错别字,漏印的符号,装订的失误,全部作为标签被打在了这个数据库里。
这简直就是一个披着人皮的人形计算机。
在2004年的今天,没有任何一台民用电脑或者校园网数据库能做到这一点。
而她刚回国接手的这个量化项目,目前最头疼,最致命的瓶颈,就是缺乏一个能快速清洗和提取九十年代原始历史数据的工具。
国内那几个研究生,找个数据能把人急死,找到了还常常把错漏的数据直接喂进模型里。
沈兰把手里那本厚重的书放在旁边的推车上。
她看着苏微。
“你叫什么名字?”沈兰问。
“苏微。”
“大几?”
“少年班大二。”
沈兰眼底闪过一丝恍然,难怪会有这种违背常理的过目不忘和倒排索引能力。
沈兰的目光越过苏微的肩膀,看向走廊尽头那个亮着灯的隔间。
她看到了挂在墙上的那台正在运转的空调,看到了办公桌上的那台电脑。
屏幕上那些正在跳动的矩阵模型,即使隔着一段距离,沈兰也能看出那不是普通的文档处理,而是在跑复杂的数学计算。
很显然,学校里某个不知名的老教授或者院系,正在相当不识货的浪费这个孩子的时间。
沈南收回目光,发现优质资产被低估,最有效的手段就是用高溢价进行买断。
她没有拐弯抹角,也没有问苏微对量化金融有没有兴趣,更没有说那些跟我干能学到很多东西,以后保送研究生之类的废话。
“你现在坐在这个资料室里,学校每个月给你多少钱的补贴?”
沈兰问得极其直接。
苏微看着她。
“内勤最高档,两百。”
苏微回答。
沈兰嘴角扯出一个冷淡的弧度。
用两百块钱去雇一台人形超级计算机,简直是暴殄天物。
沈南没有任何废话,她伸手拉开风衣,从内侧的口袋里拿出一个黑色长款真皮钱包。
修长的手指拨开钱包的金属搭扣。
钱包的夹层里,塞着厚厚一沓红色的百元钞票。
沈南指尖在那沓钞票上捻过,唰唰唰地直接抽出了几张。
“我不管你是现在是哪个院系的,也不管那台电脑是谁配给你的。”
沈南把抽出来的现金直接拍在满是划痕的桌上。
崭新的,没有任何伪装的红色纸币,在昏暗的资料室里显得极具视觉冲击力。
“你拿着学校两百块的死工资干这种杂活,简直是暴殄天物。”
沈南看着苏微的眼睛。
“你的脑子,我租了。”
苏微看着桌上的现金。
“你连这个资料室的门都不用出,就用那台电脑,顺手把我的活儿干了,以后每天坐在这儿,把我要的底层历史数据,从这些破书里提出来,做完基础的数据清洗,打包发给我。”
沈南用指头在纸币的边缘敲了敲。
“按件计酬,保底是学校给你的四倍,一个月,我给你开八百块劳务费,纯现金,不走学校账,这是下个学期第一个月的预支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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