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南指尖在那遝钞票上撚过,唰唰地直接抽出了几张。
“我不管你是现在是哪个院系的,也不管那电脑是谁配给你的。”
沈南把抽出来的现金直接拍在满是划痕的桌上。
崭新的,没有任何伪装的红色纸币,在昏暗的资料室里显得极具视觉冲击力。
“你拿着学校两百块的死工资干这种杂活,简直是暴殄天物。”
沈南看着苏微的眼睛。
“你的脑子,我租了。”
苏微看着桌上的现金。
“你连这个资料室的门都不用出,就用那电脑,顺手把我的活儿干了,以后每天坐在这儿,把我要的底层历史数据,从这些破书里提出来,做完基础的数据清洗,打包发给我。”
沈南用指头在纸币的边缘敲了敲。
“按件计酬,保底是学校给你的四倍,一个月,我给你开八百块劳务费,纯现金,不走学校账,这是下个学期第一个月的预支款。”沈南盯着苏微的脸。
苏微的目光从沈南的脸上移到桌面上那几张红色的现钞上。
对于一个从偏远大山里走出来,每个月都要精打细算的女孩来说,没有任何东西比直接拿在手里的现金更有说服力。她没有推辞,也没有客套。
苏微伸出左手,直接按在了那几张百元大钞上。
她把钱拿起来,捏在手里,然后极其自然地揣进了裤兜里。
“接了。”
苏微看着沈南,干脆利落地点了点头。
沈南满意地点了点头。
“明早八点,我会把第一批数据需求目录发到你的邮箱,做个报表格式。”
沈南转过身,连那本找了半天的《Econometrica》都没拿。
有了眼前这个人形数据库,她不需要再亲自来翻书了。
高跟鞋踩在地面上的声音渐行渐远,消失在楼梯口的拐角处。
资料室里恢复了安静。
苏微站在过道里,伸手摸了摸裤兜。
那几张没有经过任何包装的纸币,隔着薄薄的布料贴在大腿上,传来一种极其踏实的触感。一种原始的安全感。
她端着保温杯,转身走回了温暖的隔间。
关上门。
苏微在电脑桌前坐下,把保温杯放在一边,拉开裤兜拉链,把那几张现金掏出来,平放在办公桌上。她没有去数,直接拉开帆布包最里面的夹层,把钱仔细地放了进去,拉好拉链。
电脑屏幕上,那个离散矩阵的概率模型刚好跑完了最后一个进度条。
一个绿色的100%弹了出来。
苏微看着屏幕,舒了一口气。
她把鼠标移到右上角,点击保存,敲击键盘,输入关机指令。
屏幕闪烁了一下,黑了下去,主机的声音停止了,隔间里只剩下空调的声音。
苏微站起身,拔下墙上的空调插头。
她把帆布包背在肩上,推开隔间的门,走了出去。
关掉了资料室的顶灯。
第163章 苦逼的科研人
物理院应用流体力学实验室的门是虚掩着的。
张渊盯着面前闪烁的显示器,使劲眨了眨眼睛。
他的眼球里布满了红血丝,头发有点贴脑门了,看上去起码有三天没洗了。
旁边工位上的林芳也没好到哪里去,她戴着一副厚底眼镜,正机械地往嘴里塞着干巴巴的苏打饼干,眼神发直。“张师兄。”
林芳咽下饼干,说话都有点有气无力。
“第三组风阻压力的模拟数据跑完了,没报错。”
张渊抹了一把脸,叹了口气。
“没报错就接着跑第四组,方院长说了,只要系统不崩,春节前必须把车头风洞测试的第一阶段数据全部拿出来。”张渊说完,转过头,看了一眼坐在靠窗位置的陈拙。
陈拙今天穿了件带帽的卫衣,他正把桌上的几份文献叠整齐,收进自己的书包里,然后不紧不慢地拉上拉链。“小拙,这就收拾了?”
张渊没忍住,开口问了一句。
陈拙回过头,冲张渊笑了一下。
“嗯,明天的火车,今天得早点回去歇着。”
张渊看着陈拙那张云淡风轻的脸,又看了看自己屏幕上那一排排绿色的代码,心里突然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心酸。半个月前,这个实验室还不是这样的。
那时候,只要数据量稍微大一点,底层程序就会因为连续性偏微分方程的算力不足而死机。大家跑个几十分钟就得停下来排查,进度慢得像蜗牛,虽然着急,但好歹有喘息的时间,方院长也知道硬件跟不上,没怎么催。直到陈拙随手扔进来一个离散代数矩阵。
程序底层的逻辑被替换后,系统就跟吃了猛药一样,再也没死过机,数据处理的速度翻了几十倍。方士一看进度这么快,直接拍板,全体连轴转,过年前必须出成果。
结果就是,程序跑通了,人快跑没了。
“你这算法写得太稳了。”
张渊端起桌上冷掉的咖啡喝了一口。
“稳得方院长现在看我们的眼神,就像地主看着刚买回来的骡子。”
林芳在旁边扑哧一声乐了,但很快又因为疲惫打了个哈欠。
“我也想回家。”
林芳趴在桌子上。
“我妈昨天打电话问我什么时候买票,我说估计得大年三十晚上了,她把我骂了一顿。”
陈拙把椅子推回桌子下面,单肩背起书包。
“辛苦师兄师姐了。”
陈拙语气温和。
“这几组数据的容错率我都设好了,只要硬件不烧,基本不用人工干预,你们盯着进度条就行。”张渊苦哈哈地看着他。
“小拙,你回去过年还要接着推导那些拓扑公式吗?你这脑子,放假了估计也闲不住吧?”在张渊眼里,这种能顺手改写底层架构的天才,生活里应该除了数学和物理就没别的了。
陈拙站在门口,听到这话,认真地摇了摇头。
“不推了,脑子也得放放假。”
他伸手摸了摸书包的带子,眼睛里闪过一丝亮光。
“我妈昨天打电话,说在家卤了牛肉,就等我回去切了,还有我那个发小,上星期就去街机厅踩好点了,说新上了一《拳皇97》的机子,非要拉着我去跟他练练连招。”
实验室里瞬间安静了一下。
张渊和林芳张着嘴,一时不知道该接什么话。
卤牛肉。
街机厅。
拳皇97。
这些充满了市井烟火气和初中生幼稚感的词汇,从刚才还在跟他们讨论高维矩阵降维的陈拙嘴里说出来,产生了一种强烈的错位感。张渊看着陈拙那张还有些稚气未脱的脸,这才猛地反应过来。
眼前这个把他们这群二十多岁的硕博生按在地上摩擦,凭一己之力拉高了整个国家级项目进度的大佬,TM的居然还是个只有十二岁,过年还要回家放炮仗要压岁钱的小孩。
“行吧。”
张渊有些无力地摆了摆手。
“你赶紧走,趁我还没嫉妒得想拔网线之前。”
“师兄师姐,提前祝你们新年快乐。”
陈拙笑眯眯地摆了摆手,转身走出了实验室。
门关上的那一刻,张渊转过头看着林芳。
“你十二岁的时候在干嘛?”
“玩泥巴。”
林芳面无表情地回答,然后重新把目光投向屏幕。
“干活吧,骡子。”
离开物理楼,陈拙踩着地上的薄雪,朝着数院的办公楼走去。
数院这边领着另一份劳务费,走之前总得去跟李建明教授打个招呼。
数院办公楼在冬天总是显得有些阴冷,陈拙熟门熟路地上到三楼,来到李建明的办公室门前。门敞着。
办公室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粉笔灰味和烟味。
一块巨大的移动黑板占据了半个房间,黑板上写满了各种扭曲的积分符号和同调群映射公式。李建明教授手里夹着半根烟,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正死死盯着黑板的右上角。
博士生吴涛站在黑板前,手里捏着半截粉笔,头发乱得像个鸟窝。
他拿着板擦,擦掉一行,写上一行,然后再擦掉,整个人处于一种快要崩溃的边缘。
“不对,不对。”
李建明连连摇头。
“把虚时间变量代入之后,这里的雅可比行列式不为零,空间还是扭曲的,降不到三维。”吴涛的手在发抖。
“老师,我推了四遍了,卡在这里过不去,是不是前面的边界条件设定有问题?”
“边界没问题。”
李建明斩钉截铁地说,但看着黑板的眼神也有些发直。
陈拙站在门口,没有立刻出声,他看了一会儿黑板上的推导过程。
那是他之前留下的同调群映射理论的后续证明,理论方向是他给的,但具体的严密证明过程,李建明没让他管,打算带着吴涛自己啃下来。现在看来,啃得有些珞牙。
陈拙伸手敲了敲敞开的房门。
“李教授,吴师兄。”
李建明猛地回过头,看到陈拙的那一瞬间,原本满是愁容的脸上瞬间绽放出了光芒。
“小拙!你来得正好!”
李建明把手里的烟头往烟灰缸里一按,大步走过来,一把拉住陈拙的胳膊就往黑板前面拽。“快看看,你之前说的那个引入虚时间动态补偿的思路,吴涛在第三步展开的时候死活闭合不上,你来看看这行列式到底哪里出毛病了?”吴涛也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样,眼巴巴地看着陈拙,甚至贴心地把手里的半截粉笔递了过去。陈拙没有接粉笔。
他顺着李建明的力道走到黑板前,站定,目光在那些公式上扫了一眼。
“李教授,思路没问题,是展开的时候丢了一个非线性项。”
陈拙语气温和,没有指手画脚的意思。
“哪一项?”李建明凑近了问。
“第三排第二栏,括号里的积分。”
陈拙指了一下。
“那个项在低维的时候可以忽略,但映射到高维拓扑空间,它是个常数放大器,加上它,行列式就平了。”吴涛愣了一下,目光顺着陈拙指的地方看过去,他在脑子里飞快地过了一遍,然后猛地一拍大腿。“对!对对对!我怎么把那个补偿项当成极小值给忽略了!”
吴涛激动得手舞足蹈,转身就在黑板上唰唰地改了起来。
李建明长长地出了一口气,看陈拙的眼神更加炽热了。
“小拙啊。”
李建明搓了搓手,脸上的笑容变得有些像是在诱拐小孩的狐狸。
“你看,你这一眼就能看穿问题的本质,留在这个阶段多可惜。”
陈拙背着手,站在那里,脸上带着那种人畜无害的浅笑,静静地听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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