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普通五六岁的孩子,坐在这个椅子上,屁股早就扭来扭去了,眼睛会到处乱看,但他不一样。”
老医生指了指陈拙。
“从进门到现在,他一直很安静。刚才搭积木倒了,他也没有发脾气或者哭闹,只是很平静地接受了,这种沉稳劲儿,不像个孩子。”
陈建国一听乐了:“那就是大智若愚呗?
我就说嘛,我陈建国的儿子怎么可能是傻子!名字都取好了,叫陈拙,大巧若拙的拙!”
“也许吧。”
老医生笑了笑,“有些孩子的大脑发育模式不一样。有的孩子是嘴巴快过脑子,这孩子可能属于慢热型,只要耐心引导,以后说不定专注力会比别人强。”
“是是是,一定引导。”刘秀英破涕为笑,一把抱起陈拙。
“吓死妈了,只要不傻就行!”
陈拙趴在母亲的肩膀上,闻着她头发上淡淡的雪花膏味道,心里松了口气。
这医生水平不错,虽然没看穿他是穿越的,但至少看穿了他不想动的本质。
......
回到家,已经是晚上七点。
陈家的房子是机械厂分配的家属楼,两室一厅,六十多平米。
吃过晚饭,陈建国没有像往常一样看电视,而是把陈拙叫到了阳台改的小书房。
桌上堆满了各种机械图纸,还有一些陈建国从厂里带回来的废旧零件。
“儿子,过来。”
陈建国坐在桌前,手里拿着一块旧怀表,神情有些懊恼。
这块表是陈建国父亲留下的,前几天彻底不走了。
陈建国自诩是八级钳工的苗子,捣鼓了一晚上,拆得七零八落,却怎么也装不好了。
“医生说你专注力好,来,帮爸看看,这小玩意儿到底哪儿出毛病了?”
陈建国纯粹是死马当活马医,顺便逗逗儿子。
陈拙趴在桌边,看着那一桌子细碎的零件:齿轮,游丝,螺丝......
陈拙看着这一堆东西,只觉得眼花。
这也太复杂了。
他根本不懂修表,也不懂机械原理。
他只觉得这些亮晶晶的金属小圆片挺好看的。
“爸,这个轮子是装哪儿的?”陈拙指着一个齿轮问。
“那个......咳,那个应该是装在中间的吧。”陈建国自己也有点虚。
陈拙没说话,他双手托着下巴,就像在幼儿园盯着灰尘看一样,盯着那堆零件看。
他不急。
他有的是时间。
他把那个最大的齿轮拿起来,放在眼前转了转,然后又拿起旁边的一个小齿轮,试着把它们咬合在一起。
不合适。
卡住了。
他又换了一个。
还是不合适。
陈建国在旁边看着,本来想指导两句,但看儿子那副认真劲儿,也没忍心打扰。
十分钟过去了。
二十分钟过去了。
父子俩就这么安静地坐着。
陈拙就像是在玩一个难度极高的拼图游戏。
他不懂原理,但他有成年人的穷举法思维和耐心。
这个不对?那就换下一个。
还不对?再换。
终于。
当陈拙把一个小小的棘轮试探着推到一个卡槽里时——
咔哒。
一声极其细微的脆响。
两个齿轮严丝合缝地咬合在了一起。
陈拙眼睛亮了一下,他伸出手指,轻轻拨动了一下大齿轮。
随着大齿轮的转动,带动了小齿轮,紧接着带动了旁边的连杆......一连串的机械反应像多米诺骨牌一样传递了出去。
虽然表还没修好,但至少这一部分的传动结构动起来了。
“爸!动了!”陈拙惊喜地指着那两个转动的齿轮。
陈建国猛地凑过来,眼睛瞪得老大。
“哎哟!还真是!这个棘轮原来是反着装的啊?怪不得我昨晚死活装不上!”
他一把抱起陈拙,在他脸上胡乱蹭了蹭:“行啊儿子!这眼神可以啊!比你爹强!”
陈拙被胡茬扎得有点痒,但他笑了。
不是因为修好了表,而是因为刚才那一瞬间的感觉。
当那个齿轮卡进正确位置的时候,他感觉到脑子里那种昏昏沉沉的迷雾,似乎散开了一丁点。
那种逻辑闭环带来的愉悦感,比吃糖要强一万倍。
他不懂机械,但他喜欢这种秩序。
他喜欢这种只要哪怕再笨拙,只要肯花时间去试错,就一定能找到答案的感觉。
“爸,”
陈拙趴在父亲肩膀上,指着桌上剩下的那一堆零件,认真地说。
“明天我们去图书馆吧。”
“去图书馆干啥?”
“我想看书。”
陈拙奶声奶气地说。
“我想知道,这些轮子为什么会转。”
既然脑子笨,那就多读书。
既然不懂原理,那就去学。
反正这辈子还很长。
他可以慢慢来。
第2章 绝对音准
1998年,秋。
市图书馆坐落在人民公园旁边。
那时候的图书馆没有电子阅览室,也没有空调。
高大的阅览室里只有几台老式吊扇在头顶呼哧呼哧地转着,搅动着空气中那股陈旧纸张霉味的味道。
对于陈拙来说,这里相当不错。
自从那次修表事件后,陈建国虽然没搞懂儿子为什么突然爱上了看书,但还是给他办了一张借书证。
每个周末的下午,陈建国去公园跟人下象棋,陈拙就一个人钻进图书馆。
他个子太矮,够不着高处的书架,只能搬个小板凳垫着。
他看的书很杂。
从儿童绘本区的《十万个为什么》,到科普区的《基础机械原理》,甚至是没人翻的《英汉大词典》。
如果此时有人站在旁边观察,会觉得这个孩子有点傻。
别的孩子看书是看,陈拙看书像是在扫描,但扫描仪的滚筒似乎卡住了。
他翻开一本《初级物理知识》,盯着关于杠杆原理的那一页。
“动力乘以动力臂等于阻力乘以阻力臂......”
那几行简单的字,他反反复复看了五遍。
大脑还是那种熟悉的迟滞感。
每一个字他都认识,但组合在一起变成抽象的逻辑时,脑子里的CPU就开始过热降频,理解变得异常艰难。
要是换个普通孩子,早就把书扔了去玩四驱车了。
但陈拙没有。
他从书包里掏出一个硬皮笔记本和一支铅笔。
既然脑子转得慢,那就用手。
他握着笔,一笔一划地把书上的定义抄下来。
“F1× L1 = F2× L2”
一遍记不住,就抄两遍,两遍不行,就抄五遍。
铅笔在纸上摩擦发出沙沙的声音。
这种枯燥的机械运动,反而让他感到心安。
他把自己当成了一块海绵,或者是那个年代常见的软盘。
虽然处理器还没升级,跑不动复杂的程序,但存储器是可以先扩容的。
他现在不需要深刻理解这些公式背后的微积分推导,他只需要把它们存进去。
把这些概念,名词,定理,像把砖头搬进仓库一样,整整齐齐地码在脑海的角落里。
一下午过去了。
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晖洒在陈拙面前的笔记本上。
密密麻麻的铅笔字,工整得像印刷体。
陈建国下完棋找过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一幕。
儿子趴在桌上,鼻尖上蹭了一块铅笔灰,正在对着一张复杂的齿轮结构图发呆。
“儿子,看懂了吗?”
陈建国凑过去看了一眼,乐了。
“哟,这图我看都费劲,你个不识字的小屁孩能看懂?”
陈拙合上书,揉了揉酸痛的手腕,诚实地摇摇头:“没看懂。”
“没看懂你抄了一下午?”
“抄下来就记住了。”陈拙认真地说,“以后就懂了。”
陈建国看着儿子那副憨厚又执拗的样子,心里既欣慰又有点犯嘀咕。
欣慰的是这孩子坐得住,将来读书肯定用功,犯嘀咕的是,这孩子是不是太静了?
才五岁半,活得像个五十岁的老学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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